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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风云录(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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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7-16 11:45:5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小镇风云录(总字数:118286字)
    作者:龚尔思笑

小镇风云录(1)
更新时间2012-5-3 17:19:10  字数:9074

 小镇风云录
  一
  我看了思笑的信,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如果不是因为正深更半夜,妻子劝阻,我一定会马上乘车出城,奔上蜿蜒的山路,去敲开思笑的房门,制止他胡作非为。他的信就在我的手里,还装着他房门的钥匙。那信简单得出奇:
  龚尔兄:
  是否是永别,颇难预料;但,你来,当然是看不见我的了。钥匙,请暂且保管;三月以后,如仍无音讯,房里的东西,想要的就搬走,不想要的,连房子一同交给校长。拜托了。
  思笑于一九九八年九月九日
  他要干什么!我想象不出,但思笑这个人,我是了解的。他是我大学中文系同班同学,现在刚满了三十岁。他的才华,全班同学都引为自豪,还没毕业,就出版了诗集;他的人材,让班上好几个漂亮姑娘常在梦里笑醒。他满以为毕业后留校不过是牛要吃草那样的自然,他不想去拉什么关系。谁知道煮熟的鸭子竟也飞了,留校的名单上,找不着他的名字。他和我一起被分回了集平县;我因为有一个舅子在当局长,被分到了县城中学,他没有关系又不肯找关系,理所当然的被分到了一个山区中学。他约我喝了一斤全兴酒,大叫道:“走!找女人去!”
  我知道女人可也不是随便可以找的,而喝醉了酒的人,是最好糊弄不过的了。我答应着“好,好”,扶他进了我的房间。他抱着绣花枕头大哭,那哭声之悲怆、之激烈,是我形容不出的,也是没有想象到的。受了重伤的狼狗叫,声音多少有点相似,但却没有那样深的感情;三峡的啼猿,叫声的悲切有些近似,但是却又没有那样的气势。我徘徊着,十分凄惶,搜索了我能够找到的一切甜言蜜语来安慰他,都没有效果,只得由他哭得筋疲力尽,才昏然睡去。他当然有该哭的理由,他的工作分配,使他那个大学后三年如影随形、如星伴月的长发美人,投入了别人的怀抱。诗人多浪漫,又重感情,更顾面子,那个女人险些要了他的命。
  人世间,真是得失难料,“祸福相倚”,不顺心的事往往一下子又引出了开心事。我们的“校花”、省报记者鸣莺闻讯驱车五百里,来嫁给了他,两个人本是旧情人,只因那个长发美人插在中间,这天生的一对,才成了全班人叹惋的话题。两人重新聚首后,思笑把失意的痛苦全变成了对眼前人深沉的怜爱。这种感情,只有<<锁南枝>>写得有点近似:“和块黄泥儿捏咱两个。捏一个儿你,捏一个儿我。捏的来一似活脱,捏的来同在床上歇卧。将泥人儿摔破,着水儿重和过,再捏一个你,再捏一个我,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
  思笑和鸣莺结婚三年多,男的有才有貌,女的有貌有才,了解的人,无不赞叹;见到的人,无不目送他们很远很远。思笑还有一般人望尘莫及的优势,那清脆圆润的男高音,既有响遏行云的穿透力,又有绕梁三日的感染力,有幸听过他唱歌的男女,无不心向往之。而鸣莺的舞姿也和思笑的歌声一样的充满高雅的气质,潇洒轻盈,如仙鹤高举,似锦鳞戏水。
  这样称心如意的伴侣,真可谓是人生大幸。他们结婚时,我特意登门道贺,并送给一副喜联:
  男女共造天伦乐,
  心身同酿古国春。
  也许真是“天意自古高难问”吧,这么美满的夫妻,留给思笑的竟然是海洋一样深广的痛,春雨一样无边的愁。
  鸣莺在离开思笑回报社的途中,连车带人一起滚下了万丈深渊。思笑找着鸣莺的遗体后,竟然一点也没有哭,而是抱着她的血淋淋的尸体,跑上了山崖,直往下跳。幸喜我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他。
  鸣莺死后,给他的赔偿费二十万元,他给了岳父、母一半,另一半交他哥做生意。后来,听见了他许多的风流韵事,OK厅,美发厅,桑拿浴,宾馆、饭店、舞厅都有他的情人,闹得满城风雨。鸣莺死后的陪偿费成了他沦落的经济条件,他也没逃出“男人有钱就变坏”的怪圈。现在他究竟又要去干什么呢?想来想去,得不出结论。远处的鸡啼声,彷佛从天外飘来,新的一天的使者已经在窗户上抹上了一缕淡痕,妻儿都还在沉睡,我轻手轻脚的起了床,给妻子留下了几个字,便乘车向思笑的学校奔去。
  二
  ?
  下了车,我就直奔大坡学校。学校离镇子有两里路,因为在山上,还没有通汽车,只得步行。走出街市,便是盘蛇般的山道。路,并没有特意修整过,不仅坎坷不平,而且宽窄也不一样:有的地方,十来个人并排也能通过;有的地方,过两个人都要紧挨着身子。路两旁长着高高矮矮的树,树下面是各色各样的花草。要是春天,一路野花乱开,碧草狂长,满目风光。可眼下,正是晚秋季节,愁人的风飒飒的吹,恼人的雨淅淅的飘。最讨厌的是这雨,再大一点,我可以打伞;再小一点,我可以不管。这么小的雨,打伞使人觉得娇气;不打伞,时间一长,头发也会湿漉漉的。不过,那风还有点意思,把高树上的黄叶吹得满天飘落,使得天地间有了一点活气。大约因为还很早吧,一路上没有行人,只有很远的山包上,有一个还分不清是男是女的人在转悠。校门已经打开。看门老头睡眼惺忪,胡乱放我进了大门。我穿过操场,来到后院。这后院,就在高大的新教学楼的背后,一溜砖木结构的小青瓦房,看样子,少不了百把岁的高龄,墙上的青砖已经在风化,斑斑驳驳,给人一种承受不了重负而战战兢兢的感觉。小青瓦房和教学大楼之间是绿化带,大部分草木都已枯落,只有鸡冠花开得正艳。而那株高大的红枫,特别引人注目:像一只巨手高擎着硕大无比的火炬,熊熊的燃烧着,不时被风吹落几片通红的火星。思笑的居室就在枫树下面,门口已经堆满了火红的枫叶,门上一把将军不下马的小锁。我也顾不上惜叶怜花了,嚓嚓的踩着枫叶去打开了思笑的房门。
  外面的环境有点“草木摇落露为霜”、“玉露凋伤枫树林”的味儿,屋里的小环境却是营造得很不错的:一进三间小屋,是将大屋子分隔而成的;四壁和顶棚上都贴着彩色的墙纸;卧室里蚊帐高挂,床单低垂,枕头、被盖都放置得颇具美学意味;衣架上却什么东西都没有。书房里,书籍整齐,桌椅光亮。我在屋里徘徊了好一阵,发现他出门常带的大提包不见了,穿的东西也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挂在卧室大床对面墙上的鸣莺的大照片也没有了。站在故人屋里,虽不知他的去向,但也久久不忍离去。不离去又能怎么样呢,我总不能老在这里胡想乱等吧?
  我觉得时间还早,便锁上门去找校长,向他了解思笑到底怎么了。校长扶了扶眼镜,老半天不开口,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我问:“校长,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校长看了我一眼反问道:“你没有听说他打死人的事?”“什么?乐思笑还会打死人!”我惊得大声喊叫。虽然只隔了七八十里路,教书先生,校门一关,什么消息也传不到耳朵里来。校长嗓音低沉地说:“思笑是个好青年,就是太年轻了,对女人看不破,对坏人忍不了,终于身陷囹圄。”
  “那,他现在在监狱里?”老校长躇踌了一下说:“公安局的抓去了,还能不在监狱里?”我问了思笑打死人的经过,校长粗略的讲了一遍。我还要想再问思笑现在的情况,看他故意转移话题的态度,看他谦虚得笑容可掬,急得语无伦次的样子,知道这个问题似乎不可以深谈,只得微笑着告辞了。
  我又回思笑屋里看了一遍,不想就把钥匙交出去,看手表才十二点钟,便锁好门,慢慢的去镇上吃午饭。一个人出来,又是这样的事情,在这样的季节,举目四望,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无情无绪的;我知道这里的最后一班车是下午四点钟,还早得很,便一个人踱进饭店,找了一个雅座,要了一瓶大丈夫酒,点了两个菜,自斟自酌起来。
  这时,进来了一胖一瘦两个中年男人,各人挽着一个姑娘,胖子的那个瘦高,瘦子的那个中等个儿,微胖。两个女人都有些姿色。他们看见我,先是一怔,后来可能是觉得素不相识,构不成威胁吧,便若无其事的各霸一方,要酒要菜,边吃边喝,闲聊起来。他们瞎扯胡吹了一阵,只听那胖男人说:“秀英儿,听说那个叫思笑的老师,和你睡了一晚上,得付多少钱?”那个微胖的姑娘说:“思笑老师,莫说一晚上,就是一辈子,我一分钱也不要,像胡乡长这样的小贪官,那就得摸一摸,五百多,看一看,三串半。”胖子气得直骂:“小娼妇儿,那但书记,你收他多少?”那瘦男人说:“我早就说把秀英儿让给你,你又说不敢要。”那叫秀英儿的,在叫但书记的颈子上揪了一下,那瘦子“哎哟”直叫,拱手讨饶。我估计这秀英儿是思笑的“她们”中之一,便不时扭头扫描一下,脸蛋儿红润,身段儿丰满,眉宇间有一股英俊刚烈之气,我竦然了,这样的女子也吃这碗饭?
  听他们肆无忌惮的狂侃,很想去问问他们知不知道思笑的消息,又怕和他们不熟,他们不说真话。问和不问一个样,当然以不开口为好。公安局我是用不着去打听的,思笑给我的信根本不像是在监狱里写的,根据刚才校长的神态,估计思笑已经跑掉了。或许因为一些特别的原因,不能公开这一情况。这可能就是我一问起思笑现在在哪里,老校长便讳莫如深的原因。
  要到发车的时间了,那四个男女已经喝得东倒西歪,我便向车站走去。还好,车站几乎没有什么人,我向卖票窗口递进钱去,那个中年妇女正在关抽屉:“明天早请。”──还把一副有个小酒窝的脸笑盈盈的对着我。“怎么,提前发车了?”“本站十分准时,宁停三分,不抢一秒。”“那,这不才三点半钟!”我急得指着表狂喊。她不声不响的伸过
  头来看了一眼我的表说:“你那老表,该进垃圾箱。”我问了几个人,才相信是我的表慢了四十分钟。真他妈的碰见鬼了!我踌躇了好一阵,与其花钱住旅馆,在什么男女都睡过的床上睡,还不如去思笑的卧室里住一宿哩。
  我乘着酒性,梦境似的回到了思笑的屋里。白天没有太阳,晚上也没有月亮,我独坐灯下,面对紧闭的门窗,听秋虫悲吟,各种感触,潮涌般袭来,真有挥之不去,思之不堪的味儿。我想,这才华横溢的思笑,本来可以大有作为,活得像个人样儿,谁能料到竟成了人们酒余饭饱后的话柄呢?人生如飞花,或落茵席,或落泥潭,谁能预料呢?我也想不
  出个头绪,在百无聊赖之中,我懒懒的站起来,去书架上乱翻,想找本什么闲书来消遣,翻来翻去,竟没有什么可看的。
  书架底层,乱七八糟的堆着备课本、草稿纸、旧信封,旧报纸。中间有一本很厚的精装日记本,我已经用手扒过它好几遍了,忽然产生了想看一看思笑在上面写些什么的念头。于是抽出来,踱到灯下,坐好,放在书桌上,翻开。扉页是“藕花深处”四个草书大字,横写的,是标题?是书名?不能确定。但右下角的三个字却很分明:“思笑著”。这小子,又写什么呢?我便翻开看下去,才几行就把我吸引住了,一口气看到凌晨五点,把书看完后,心还乱跳不止。
  的确是惊世骇俗之作!而且,写的恐怕就是他的经历,书中的好几个人我都认识,用的是真姓名,竟然还把我也写到了书中,那件事完全是真的。
  人世间就只有男女两性,有那么多风华正茂的女子,过着说出来就要被正人君子们斥为有伤风化的生活,她们正常的生路在哪里?“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评”!我决计把<<藕花深处>>公诸于世,读者看了,或思或笑,那可就由不得我了。以下便是乐思笑的作品<<藕花深处>>的文字:
  三
  好些港台作品都喜欢声明是“纯属虚构”,我书里所写的其实是字字句句有来历。但为了不标新立异,以从众为妙,还是说是“纯属虚构”吧。
  鸣莺的死使我过了半年丢魂失魄的空洞生活。我悟出了一条人间的秘诀,女人是人世间最珍贵的财富。她不仅是男人生活的助手,而且是男人的灵魂和归宿。英雄爱美人,这已经成了定律,其实没有哪一个正常的男人会不爱女人,而且不只爱一个。<<诗经>>时代的人,对女人“求之不得”就“辗转反侧”;<<孔雀东南飞>>时代的人,女的“举身赴清池”,男的便“自挂东南枝”;吴三桂则为陈圆圆而“冲冠一怒”,使中国的历史成了现在这样的面目。中国第一个发现女人麻烦多的可能是“野合”而生的孔丘。他觉得女子“难养”“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后来女人竟成了祸水,据说好些皇帝的江山都是被女人搞掉了的。我之所以想了这么多,是因为女人这么重要,可是我们竟还有数以千万计的女人在过一种不人不鬼的生活。下面就是一群年轻女子亲口给我讲的她们的惊心动魄的经历。
  我第一次进卡拉OK厅是在一九九五年过年前。我们校长是正派人,不抽烟,不喝酒,除了他老婆之外,别的女人他连见面握手也是尽量避免的。但他的信息特灵,这个小镇上已经崛起了十二家卡拉OK厅,他明白,除了个别老板是自掏腰包外,绝大多数情况都是花人民的血汗钱,请人民的公仆玩。而且他深知,风气已经随时代变迁了,这些OK厅
  能够出现,且方兴未艾,那可是一种标志,一种象征,也是最为重要的信息。它表明现在的人们,注意力已经转移。“吃”,已不能诱发他们的豪情了;赌,则输赢难料,虽然现在依然是公仆们玩的最佳选择之一,但“与人奋斗”那才是“其乐无穷”,于是进卡拉OK厅,便成了这个地方接待上级领导的最高规格。而且校长还悟出了一些小规则:本单位领导不去,他们便不去;不是特别知心的朋友,他们也不去;进卡拉OK厅,和<<地道战>>里打日本鬼子的办法差不多──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校长这个人,颇淡泊名利,对当不当这个“官”是无所谓的。问题在于,你有这个职务,就得办一些事儿,比如,教师的职称,学校的修建,各种硬件的维修、添置,各种评比的等级,只要有哪一个头儿心中有一点不顺心,那就有给你好看的。因此,这里丢点钱,那也不是为了我自己,甚至也是值得的。校长因为看得这么通透,也就独具慧眼,相中了我这匹千里马。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请我坐下,倒好开水,端到我的面前,移过椅子,要和我促膝谈心。我还以为,他见我教书特别投入,今年高考,硬上线二十六人,为学校争了光,要动员我入党哩,我毕恭毕敬地洗耳恭听。结果,他是要我担任办公室副主任,专门负责接待上级领导,陪着进OK厅。我听了校长的开导,大吃一惊,不想揽下这门活。校长说:“从我们单位来说,这也是为人民服务哇!你老婆都死了好几个月了,你还怕接触女人?你嗓子这么漂亮,你还怕陪他们唱唱喊喊?你人才这么标致,你还怕小姐们不把你当知心朋友?就算我李步清拜托你了!”他还站起来,给我深深地作了一揖。我当时真有“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的使命感,于是回答道:“既然需要有人下地狱,那就让我下地狱好了!”
  我上任的首次使命,就是陪县里来的三位领导。胖子赵局长开着桑塔拉,钱科长,瘦高;孙秘书,大眼镜,有些风度。那个OK厅是他们的老窝子,在街尾的一棵巨大的黄桷树下,我原来根本就不知道那里竟然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外面是很不显眼的泥巴路,进去一个很深的巷子,往前走四、五十米,才见两扇木门,推门进去又是一个三合土的小通道,通道往右拐,就是卡拉OK厅了。这地方颇为特别,进门通道很宽,能过汽车。通道两间屋子相对,都有高大的玻璃窗。再往里走则是能并排开过十来辆车的长坝子,除了进门处有房屋外,另三面也有整齐的房屋围绕。我因为是首次来,什么也不懂,他们得知我的身分后,就引我到进门右手边的房子里去,那里有豪华的环形柜台,是接洽和收费的地方。当时不到晚八点钟,商定玩四个钟头。老板热情得像一盆火,指着对面的房子说,你们自己去挑你们满意的,你们能看见她们,她们看不见你们,由你们选。不如意的,中间还可以换,顾客就是上帝嘛!”
  我出了收费厅,往对面房间里看去,只见里面堆满了女人。凳子上、椅子上、沙发上、茶几上、条桌上,横七竖八坐着、歪着、靠着、躺着、打、闹、疯、玩着三、二十个妇女,看年龄,都在十七、八到二十七、八之间。他们都是熟人熟路,各人选了自己满意的,搭肩搂脖而去;我可是第一次涉足这一领域,哪里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挑选不属于自己的女人!
  老板见我犹豫不决,笑道:“我这里,可早就给你这样的帅哥预备好了!”他又叫道:“秀娥过来。”一个高挑个儿、丰满身段的女人便轻盈地走来,她身着青色长裙、连裤袜,肩上斜挂着一个细长带子的黑色小皮包。浓密的长发齐腰,披垂在背上,水灵灵的眼睛,瓜子脸,笑盈盈的,十分可爱。而且最使我惊异的是,她竟有抛我而去的那个女人的妩媚,又有鸣莺的端庄。老板说:“好好陪这位先生,你看,什么样的人材!”那女子笑挽着我的手臂,进了四号小厅。小厅进门处有一道屏风挡住视线,绕过屏风,才看见小厅并不小,中央安着长沙发、小桌子,上面放着话筒和一个大本子。对面则是电视机、音箱之类。沿墙壁呈“乙”字形,有我还说不明白的设施。我们四人都被安排在这个厅里。小姐领着我们各找位置。
  屋里光线很暗,我简直是举步维艰。小姐拉着我到了“乙”字的横笔处,和电视机平行
  的地方,用手一捞,原来是帐幕。她开了灯,是一间小屋,紧靠两壁放着一张长沙发,沙发的长度就是小屋的长度;沙发前面,紧靠着一张不足两尺宽的小漆桌子,小桌加沙发的宽度就是小屋的宽度。两幅帷帐间留有三指宽的窄缝。她拉我坐下,放下帐幕,两手按着我的背从我左手臂边紧挨我擦挤而下,坐定,双手握住我的左手说:“喜欢吗?”我这时,心里真像有三只小鹿在乱跳。女人,如果不是自己的妻子,任你有意接触人家哪个部位,那可都是非法行为呀!在这样小的密室里,这样的紧挨着,这,算什么呢?”那女人见我不答腔,嗲声嗲气地问道:“大哥,你不喜欢我吗?需不需要换一个?”我慌忙说:“不,不,你很好,你很好,我很满意......”“那,咱们就玩吧,随你怎么玩,全身向你开,放。”姑娘乘势扑入我的怀里,紧紧把我抱住。虽然是冬天,我穿得并不薄,依旧感受到了年轻女人的体温、芳香和魅力。我也是血气方刚的男人,而且死了爱得深入骨髓的女人,日夜想爱人,而且逐步发觉似乎主要还是想她的肉体,现在这个柔软的肉体就在我的身上,我也紧紧抱住她,抱着爱人的一切感觉都喷涌而出了。
  兴奋了好一阵,我渐渐冷静下来了。这是我拥抱过的第三个女人,我应该了解她,而且我应该尽量帮助她,成为她的好朋友。我问:“你能告诉我你的芳名吗?”她并不直接回答,却说:“给你点两首歌来唱,行不行?”我说:“最好。”于是,我请她给我点<<长城长>>和<<九九艳阳天>>。
  她携着我的手一同走出幕屋,我把她的手轻轻甩开,坐在中间的沙发上。等了好一会儿,我们点的歌才出来了。她仍然坐在我的左边,挽着我的左臂。我右手执话筒,拿出平生本事,也许是我这一生唱得最成功的一次吧。刚唱完,全厅都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她的掌声拍得最响,兴奋异常地说:“和原声磁带差不多,你的歌声和你的人材一样美。”今晚这个厅,我们是第一个唱歌的,其它幕屋里的人也陆续出来唱歌跳舞,我们又回小屋去聊天。(1)


  四
  我们坐好后,我说:“现在该告诉我你的芳名了吧?”她说:“我就怕臭名远扬。”我说:“你不说,我也不勉强,那我们聊聊天好吗?”“那你就出题目吧。”我很惊奇,她的回答竟那样的简捷、得体。“你读过多少年书?”“六年。”“那你说话怎么那么有文学修养?”“你能听得出?”“当然听得出来。我就是学中文的。”“唉!”她叹了一口气说,“我算你的知音,你算我的‘知言’。”“好一个‘知言’,这个词创造得很有水平。你的文学修养真令我吃惊。能告诉我你是怎么自学的吗?”她沉吟了片刻说:“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不是他,我
  没有现在这样的水平;不是他,我也不会流落到这样的地方来。”她给我讲起了她的故事:
  那还是十年前,我只有十三岁。家里父母穷,我小学毕业后,就在家割草喂牛。我看见我们村许多年轻姑娘出去打工,大把大把的票子拿回来,好些人还修了楼房,我的样儿也不比哪一个差,我就跟着人出去了。在省城职业介绍所,人家说我人太小,还是未成年人,应该读书去。我磨破了嘴皮,人家眼睛都不往上翻一下。我失望地走出职业介绍所。门口,两个中年妇女的谈话引起了我的注意。那个胖些的问:“大姐,来这里做什么呀?”那个瘦些的回答:“请一个领小孩的。”我听到这里,自告奋勇地上前说:“我来领,我在家里领过三个小弟弟!”瘦女人怀疑的看了我一眼。那个胖些的说:“我看这孩子不错,水汪汪的眼睛,年龄小,不会起你的歪心,你可以放心。”就这样,我就进了他的家门。
  这一家,女的是做电器生意的,瘦高个儿,脸上肉少骨头多,说不上有什么人材。她开的店铺离家有十来里路。男的是副教授,教中文的。有个小女孩,才两岁。女主人,有时晚上回来住,有时就在店里住。副教授有时也到店里去住,但大部分夜晚都在家里住。女主人几乎不在家里吃饭,两岁的小孩,饿了就喂她,因此,一日三餐,大都是我和副教授两人自己做饭自己吃。副教授虽说已经四十多岁,但长得英俊潇洒,文化高,对人又好。等孩子睡了,不管白天还是晚上,他都教我写字读书。他常说:“你很聪明,领悟能力很强,如果抓紧时间学习,以后会有用的。”他给我买来初中课本,两年,我就学完了;他又买来高中课本教我。又学了两年,我已经十七岁了,那孩子也六岁了。
  一个热天的雷雨交加的夜晚,副教授看看孩子睡着了,各自洗了澡,就喊我到她的书房里去。我学习就在这个房间里,免得吵醒小孩,而且那屋里有空调,冬暖夏凉,我也乐意在那屋里呆。那晚我穿着短衫短裙,在洗澡间照过镜子,自己都觉得很漂亮。他穿着背心短裤。我们就坐在那里聊天。
  外面打大雷了,一个炸雷,天摇地动,我最怕这个,紧紧地抱住他。他说:“你不用怕,有我哩。”后来,他沉默了好一阵,说:“有一句话,我真不好开口。”我说:“教授,你说嘛。”他说:“孩子就要上小学了,你要离开这里了,我真舍不得你走,但是……”我说:“我很感激教授,让我度过了愉快的5年,又学了文化,我快满18岁了,我会另找工作的。”
  第二天,我就依依不舍的离开了这个使我终生难忘的家庭。这个家庭,让我度过了青春期,学到了很多的知识,使我由一个儿童变成了青年。这一次我直接到了职业介绍所,又去给一个科长领孩子。科长只有三十来岁,妻子是一个工厂的车工,要三班倒,没法照顾孩子。那孩子是个男孩,只有两岁。这位科长也是一表人才,显得很文雅。来了两个月,他对我显得很冷淡,人各有性格,我也不去管他。有一天,也是大热天,晚饭时,我和科长对面吃饭,小孩已经吃过饭了,坐在椅轿里玩。我的左手放在桌子上,他放下碗,伸出右手抚摸我的左臂。我赶忙躲开了。他吃了一会儿饭,又摸我的脸,我慌忙把头偏开。饭后,收拾完毕,看了一会儿电视,孩子已经睡了。他一把把我抱进了他的卧室。我羞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居然脱掉了我的裙子,短裤,他自己也脱得一丝不挂。扑到我的身上,凶狠的将他那硬东西使劲的插进了我的不知什么地方,痛得我尖叫,我拼命把他推开,他死死地压住不放。我愤怒了,在他的右臂上狠狠咬了一口,疼得他嗷嗷叫,顿时鲜血直流。他滚下床就穿裤子,并说:“对不起,我还以为你喜欢哩。打工妹,有几个不喜欢和老板搞这些的!”我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这样的老板,哪能长期共处?我穿好衣服,拿起我简单的行李,冲出了这个家门。这个禽兽,毁了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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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风云录(2)
更新时间2012-5-3 17:22:08  字数:14597

 四
  我们坐好后,我说:“现在该告诉我你的芳名了吧?”她说:“我就怕臭名远扬。”我说:“你不说,我也不勉强,那我们聊聊天好吗?”“那你就出题目吧。”我很惊奇,她的回答竟那样的简捷、得体。“你读过多少年书?”“六年。”“那你说话怎么那么有文学修养?”“你能听得出?”“当然听得出来。我就是学中文的。”“唉!”她叹了一口气说,“我算你的知音,你算我的‘知言’。”“好一个‘知言’,这个词创造得很有水平。你的文学修养真令我吃惊。能告诉我你是怎么自学的吗?”她沉吟了片刻说:“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不是他,我
  没有现在这样的水平;不是他,我也不会流落到这样的地方来。”她给我讲起了她的故事:
  那还是十年前,我只有十三岁。家里父母穷,我小学毕业后,就在家割草喂牛。我看见我们村许多年轻姑娘出去打工,大把大把的票子拿回来,好些人还修了楼房,我的样儿也不比哪一个差,我就跟着人出去了。在省城职业介绍所,人家说我人太小,还是未成年人,应该读书去。我磨破了嘴皮,人家眼睛都不往上翻一下。我失望地走出职业介绍所。门口,两个中年妇女的谈话引起了我的注意。那个胖些的问:“大姐,来这里做什么呀?”那个瘦些的回答:“请一个领小孩的。”我听到这里,自告奋勇地上前说:“我来领,我在家里领过三个小弟弟!”瘦女人怀疑的看了我一眼。那个胖些的说:“我看这孩子不错,水汪汪的眼睛,年龄小,不会起你的歪心,你可以放心。”就这样,我就进了他的家门。
  这一家,女的是做电器生意的,瘦高个儿,脸上肉少骨头多,说不上有什么人材。她开的店铺离家有十来里路。男的是副教授,教中文的。有个小女孩,才两岁。女主人,有时晚上回来住,有时就在店里住。副教授有时也到店里去住,但大部分夜晚都在家里住。女主人几乎不在家里吃饭,两岁的小孩,饿了就喂她,因此,一日三餐,大都是我和副教授两人自己做饭自己吃。副教授虽说已经四十多岁,但长得英俊潇洒,文化高,对人又好。等孩子睡了,不管白天还是晚上,他都教我写字读书。他常说:“你很聪明,领悟能力很强,如果抓紧时间学习,以后会有用的。”他给我买来初中课本,两年,我就学完了;他又买来高中课本教我。又学了两年,我已经十七岁了,那孩子也六岁了。
  一个热天的雷雨交加的夜晚,副教授看看孩子睡着了,各自洗了澡,就喊我到她的书房里去。我学习就在这个房间里,免得吵醒小孩,而且那屋里有空调,冬暖夏凉,我也乐意在那屋里呆。那晚我穿着短衫短裙,在洗澡间照过镜子,自己都觉得很漂亮。他穿着背心短裤。我们就坐在那里聊天。
  外面打大雷了,一个炸雷,天摇地动,我最怕这个,紧紧地抱住他。他说:“你不用怕,有我哩。”后来,他沉默了好一阵,说:“有一句话,我真不好开口。”我说:“教授,你说嘛。”他说:“孩子就要上小学了,你要离开这里了,我真舍不得你走,但是……”我说:“我很感激教授,让我度过了愉快的5年,又学了文化,我快满18岁了,我会另找工作的。”
  第二天,我就依依不舍的离开了这个使我终生难忘的家庭。这个家庭,让我度过了青春期,学到了很多的知识,使我由一个儿童变成了青年。这一次我直接到了职业介绍所,又去给一个科长领孩子。科长只有三十来岁,妻子是一个工厂的车工,要三班倒,没法照顾孩子。那孩子是个男孩,只有两岁。这位科长也是一表人才,显得很文雅。来了两个月,他对我显得很冷淡,人各有性格,我也不去管他。有一天,也是大热天,晚饭时,我和科长对面吃饭,小孩已经吃过饭了,坐在椅轿里玩。我的左手放在桌子上,他放下碗,伸出右手抚摸我的左臂。我赶忙躲开了。他吃了一会儿饭,又摸我的脸,我慌忙把头偏开。饭后,收拾完毕,看了一会儿电视,孩子已经睡了。他一把把我抱进了他的卧室。我羞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居然脱掉了我的裙子,短裤,他自己也脱得一丝不挂。扑到我的身上,凶狠的将他那硬东西使劲的插进了我的不知什么地方,痛得我尖叫,我拼命把他推开,他死死地压住不放。我愤怒了,在他的右臂上狠狠咬了一口,疼得他嗷嗷叫,顿时鲜血直流。他滚下床就穿裤子,并说:“对不起,我还以为你喜欢哩。打工妹,有几个不喜欢和老板搞这些的!”我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这样的老板,哪能长期共处?我穿好衣服,拿起我简单的行李,冲出了这个家门。这个禽兽,毁了我的一生!”(1)
  五
  我搂住这个可怜的女人插嘴说:“那么短暂的时间,他不可能使你怀孕吧?”她喝了一口茶说:“整个过程最多不过10秒钟。当然怀不了孕,但他却给我种下了祸根。我一气之下,冲出了他的家门,那时大约夜里十二点左右。”我听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了,就说:“我又给你唱两支歌吧,给你消愁破闷。”我又点了&lt;&lt;真的好想你&gt;&gt;和&lt;&lt;乌苏里船歌&gt;&gt;。我们唱完歌,另一座的人来接着唱。我们又进去聊天。她紧挨我坐下说:“你的歌声,真的和你的人材、人品一样的美。”我问道:“歌声是可以听得见的,人材是可以看得见的,小姐说我的人品美,又有什么根据呢?”她笑笑说:“搞我们这一行的,把你们男人弄得清清楚楚。半分钟就能分出等次。你那样规矩,是个好男人。哪个女人这辈子遇见你,那真是前世的造化。”我轻轻叹了口气。她问道:“大哥也有不顺心的事啊?”我说:“人生多艰,不顺心的事,人人都有,暂时不说我,还是继续讲你的故事吧。”她高兴的问:“你不厌烦?”我说:“我是学中文的,最爱听这种真实
  的故事,为以后写点东西,储备些素材。小姐慢慢讲吧。”她又把左手放在我的左手掌下,把右手放在我的左手背上,继续她的回忆:
  我失魂落魄地跑到大街上时,只觉得,街道,恍恍惚惚的,街树迷迷蒙蒙的,街灯闪闪烁烁的,月亮躲躲闪闪的。我朝前后左右都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没有一个行人,只间或有一辆出租车飞驰而过。我很激动,匆匆的走着。我感觉到了左边有一个人在向我靠拢,我加快了脚步;那个人也加快了脚步。我向右边看去,也有一个人在向我靠过来。我吓得手脚都软了,今晚该不会还有更大的危险吧?两人离我都只有十几步远了。他们的险恶用心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正在这危急关头,一辆出租车“嘎”的一声停在了我的面前,我真像要沉下去的人突然抓着了一根木棒。车门刚打开,我就钻了进去。那两个人也要跑拢车门边了,我喊司机:“开车!快开车!”那个司机头也不回,车也没动。我知道,我的灾难到了。那两个家伙挤进了车,小声而严厉的喝道:“听话!不然,不客气!”这两个人在我的左右两边侍候着,各人抓住我的一条臂膀。我吓得喉头发干,浑身战抖,说不出话来。
  车子开了一个多钟头,停在了一个农家院落旁边。他们把我的两手反剪到背后,用什么绑住,并往我嘴里狠狠地塞上了东西,我直想呕吐。他们又用什么把我的头包裹起来,挟着我下了车。走了一段高高低低的路,似乎又上了楼,我被绑到了什么地方,然后,包头被解下了,嘴里塞的东西也被取出来了。我“哇”的一声吐了出来,睁开眼,灯光刺得眼睛好久都看不清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看清,这是一间小屋,我是被绑在一间特制的大木床上。一个壮实的妇女坐在一把很古老的木椅子上。那妇女有四十来岁,样子并不凶恶。他说:“姑娘,你不用害怕。这里有两条路,一条是听话,听从安排,你就会体体面面的当新娘,谁也不会动你一根汗毛。你要是不听话,他们就会照样塞上你的嘴,蒙上你的头,绑上你的四肢,外面套上白大褂,说是病人,运你到河南、安徽去卖。单是路上的那个苦、那个罪,就磨得死人。一路上,还不知道要转多少次手,遇见些什么样的人,你人又长得这么有模有样的,哪个男人见得你这样标致的女人!唉,你又不是他们的什么人,那些砍脑壳的,谁会怜惜你,姑娘,好生想想,这些话可都不是整你的。我有个亲戚,人是老了一点,也不肯要半死不活的,为了要你这样新鲜的,花了整整两万元钱哩。”我听了她的话,觉得她不论出于什么样的动机,她说的两条路,恐怕是真的。我想,在人矮檐下,哪敢不低头呢,就答应了给她的亲戚当老婆。
  这个妇女出去了,门被“喳”的一声锁上了。一顿饭的工夫,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说:“你是聪明人,到了这步田地,就是要想个吉凶祸福,你不要想耍什么花招,只要有跑的想头,三眼蜂就会弄死你。”这一夜,不断来人翻来复去地开导我、威胁我。我装得十分胆小,非常听话,并且要饭吃。他们听见我要吃东西,高兴得很,马上就有人给我下来面条,但不肯松绑,只是由那个妇人喂我。他们的疲劳战术直搞到天亮,我已经上眼皮无论如何都离不开下眼皮了,他们才给我松了绑,让我睡觉。
  他们把我关在这个屋里整整五天了,认为我已经服服帖帖了,那个妇人就对我说:“明天他们就来这里迎亲,你的身分是我的侄女,名字就叫艳桃。不要忘了,也不许起歪心,这批人,杀人放火都是不用再学的。”我满口答应了,还附和着他们说:“我的命就是这样生的,我认命就是了。”那个三十多岁的男的还夸我说:“这女子,不是方脑壳。会开窍,就好。”这天晚上,他们就安排我洗澡、梳头、试衣服。在这种走动之中,我看出这个地方相当偏僻,山也很陡峭,那条公路,实际上,只是机耕道。这几天,我想得很多,也想到过一死了之,但我还有父母亲,还有小妹妹,去年,我的四姨还给我介绍了一个男朋友,我不能死。我还有一个要我活下去的强烈念头,那就是要把这一伙人搞清楚,我要告诉副教授,请他设法,报告公安局,把他们一网打尽。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我就被叫醒,吃了早饭,梳洗打扮好了。我不知道这一天要怎么过,心里哪里才十五个吊桶打水啊,简直像装着一肚皮的小跳蚤,这一群刚落下,那一群又跳起来,折腾得没法子收拾。太阳升起来才一丈多高,迎亲的队伍就来了,吹吹打打,鞭炮连天。我不知道这一家人是不是真的不了解我的真实身分,只是觉得他们来的男男女女对我都挺亲热、挺尊敬的。我被扶上花轿前,那个女人又来小声地千叮咛、万嘱咐,要我照他们教的办,不要多说一个字,事事小心,步步谨慎,不然,今晚上就可能有杀身之祸。我不住的点头,装出十分恭顺的样子。
  我上了花轿,那个女人和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总是不离花轿前后。路上鼓号不绝,鞭炮时响,走了一个多小时,花轿里渐渐热得难受。我留意着两旁的山形水势,我发现队伍是在沿着一条不小的河边走,河里还有船来帆往。我可是在岷江边长大的,五岁开始就水里来,浪里去,水上功夫可用不着谦虚。我也许能找着好机会。我留心观察着,队伍一会儿上了山道,半小时左右,走上了陡峭的山崖,大河就在山下,我只要跳下去,他们就别想抓住我了。我还没有拿定主意,队伍竟然离开了河边。我好懊悔呀!机会没有及时抓住,一闪的就跑过去了,大河从此再没有出现过!
  姑娘讲到这里,还后悔得顿脚。我也如临其境,在脑海里出现了波浪滔滔的大河,我也惋惜道:“太可惜了,有些机会,失去之后,说不定,人生道路,都会随之而大变。”我还想请姑娘继续讲下去,有人在喊思笑主任,原来几个客人都出来了,我只得和姑娘握手告别。她双手箍着我的颈子,说:“想来,就找我,我的真名叫谢春红。”我说:“我一定会来找你,至少要听完你的故事才行啊。”她又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下说:“那你就得常来哟,我的故事,哪里讲得完呢,今晚上不是又添了新的故事了吗?”
  我把三位客人送到门口,赵局长握住我的手说:“思笑,有两下子,你的歌,像歌星;你这人,像影星;你们校长,伯乐,没把你看错。拨款的事,叫他明天来找我。”目送他们乘车向县城驰去,我才返回收费台结帐。不要发票,每人每小时25元,四个人,四小时,正好四百元。老板笑咪咪的说:“秀娥陪得好不好呀?”我不好意思的说:“好。”“思笑主任,你管着这个大权,要多照顾哟。今晚就说好,我这里的姑娘,只要你看得顺眼的,领回去过夜就是了,只须给三、二十元的小费,我这里一文不收!”我连忙说;“不,不,不!”老板说:“什么‘不’‘不’‘不’的,哪个男人不想抱着个漂亮女人睡觉!”我不想再说什么,付了钱就向学校走去。
  寒风吹着,天上的月儿正明,星儿也亮,有几丝云,轻飘飘的。路上很静,只能听见我缓缓的脚步声。我想,他们三个回去,还可以向自己的老婆撒谎,我回去呢,空荡荡的房间、空荡荡的床,我回去干什么呢?睡觉,可我还没有丝毫睡意。我回头望着那一棵耸入云天的高大的黄桷树,真想约春红一同回去,但是两只脚却不由自主地直向学校走去了。
  六
  过了三天,我又进了另一个OK厅。这一次是招待教办的两个副主任。这个地方也是他们自己选的。样子显得一本正经的吴主任说:“那里的小姐不乱来,歌也唱得好。”
  这个厅的格局又自有特点:大门就在街口。进门就是歌厅,里面有三个排列,各四张沙发。收费台就在进门处。陪我的小姐只有十七、八岁。我们进去得比较早,郑主任首先点歌来唱,他的歌声不错,节奏掌握得好,看得出来,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随后是吴主任唱,他完全不是在唱,而是在吼。吴主任的歌还没有吼完,大厅里已经座无虚席。接着是我唱,小姐给我递上话筒,我站起来,唱了&lt;&lt;祝酒歌&gt;&gt;和&lt;&lt;红豆词&gt;&gt;,唱完,掌声雷动。陪我的小姐拉我坐下,说:“你是,音乐教师吧?唱得这么好。”我问:“你怎么猜我是音乐教师呢?”她说:“这是个小地方,歌星不会到这里来,你的音质那么好,音色那么美,节奏那么准,感情那么稳,吐字那么清,腔调那么圆,听了之后,真要使人“三月不知肉味。”我听了这番评论,心里暗暗吃惊,又遇上一位知音了,卡拉OK厅里还真有人才?
  借着莹屏的柔光,我观察这位小姐,额头宽大,脸显得特别稚气,没有画眉毛,也没有涂脂粉口红,但身材高大,四肢粗壮。她坐的位置,和我保持着一段小小的距离。我问道:“你多大了?”“十八岁。”“什么文化程度?”“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不,考上了,没有钱读。”我愕然了。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父母没有本事,只得靠我自己呀!”点歌唱的人很多,唱得好的却没有。好些人唱的歌,非常刺耳,不仅不是享受,简直是噪声污染。也许她也有同感吧,坐了一会儿,她说:“到我的寝室里去坐一会儿,好吗?”我一点也没有推辞的就跟着她走。经过大厅的后排,往左拐是一个小小的巷道,过了巷道就是一排小房子,全是用木料、层板组合而成的。她取出一把很小的钥匙,打开了尽头的一间小屋,她先进门拉开了灯。屋子小得不能再小了,除去安下一张单人床外,只有两尺宽。屋里仅有的陈设是一双竹筷,一只大磁碗,一个中号塑料盆,黄色的;一个小号塑料盆,粉红色的。床上用品齐全,收拾得整齐。“坐吧,先生,我陪你聊天。”
  我当然只好坐在床上,他也挨着我坐下来,仍旧保持看不分明却实际存在着的距离。我习惯地抬起头四处看看,床对面玻璃框里的美人照吸引了我。“那是哪位明星的照片?真美,那么细长的睫毛,那么有神的眼睛,那么端庄的面庞,那么整齐的牙齿,那么甜美的笑容,太俊俏了,她是谁?”姑娘低着头,咬了一下嘴唇。“是我的大姐。”“哎呀!”我惊叫道,“你有这么漂亮的大姐,还愁没有钱读书!”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她已经残废两年多了,这个仇,还没有报;这个冤,还伸不了!”我惊得目瞪口呆。“她,怎么回事?能告诉我吗?”她站起来,激动得指手画脚的给我讲了她和姐姐的故事:
  她的名字叫王秋荷,她的姐姐叫王凤美,两姊妹只差一岁半。她们的家在山区,虽说看起来是山青水秀,实际上是穷乡僻壤。父母亲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她们两姊妹读到小学毕业时,父亲得了重病,瘫在床上。母亲一个人挑起养活全家的重担,哪里还能供她们两姊妹读中学!一天早晨,母亲把她们两姊妹叫到饭桌旁,说:“凤美、秋荷呀,不是妈不懂得读书的重要,看你可怜的父亲,吃饭拉尿都得人扶侍,当妈的也只有这两只手,只有这点能耐呀......”她们母亲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全身抽动起来。凤美、秋荷赶忙扶住妈妈说:“妈,你老人家不要哭了,有什么话,就说吧,我们听话。”母亲擦干泪水说:“你两姊妹,留一个在家帮妈做活,另一个去读书。哪一个去读书,你两姊妹自己商量决定吧!”凤美和秋荷都惊得呆了。她们两姊妹同年级不同班,都是班上的第一名,老师夸她们都是读大学的料。两姊妹当着妈妈的面,都若无其事似的。凤美说:“就我留在家里好了。”秋荷也说:“我读书也读够了,我留在家里帮妈妈做事吧。”
  等她们妈妈上山以后,两姐妹抱头大哭了一场,然后相约去松林里商量决定谁继续上学读书。她们到了松林里,又情不自禁的哭起来。哭声在松林里缭绕,喜鹊也听得凄惶,停止了叫声。凤美说:“小妹,我是大姐,你去读书吧,我,供你读大学。”秋荷却说:“大姐,我,人比你小,机会比你多,你先读,能找钱了,我再去读。”两姊妹争执不下,最后,凤美说:“反正,我们有一个要去读书,脱下你的鞋子,往天上扔,掉下来,如果两只鞋底朝上,朝下,你就去读,一只朝上一只朝下,我就去读,好不好?”妹妹秋荷真的脱下自己的平底布鞋,站起来,一只手托一只,用力望空中抛去,虽说两姊妹都互相推让,四只眼还是睁得溜圆,随鞋上下。一只鞋先落地,鞋底向上,另一只鞋也落了地,鞋底还是向上。两姊妹都不约而同的“啊”了一声。大家都呆了好一会儿,凤美说:“妹妹,我们不用再争论了,你去读书,这是天意,我负责帮助妈妈,照顾爸爸,供你上学,你能读到哪里我供到哪里。”不懂事的妹妹自然高兴,凤美虽然是自己心甘情愿的,看见别人家的孩子都能背上书包读中学,在没有人看见的树林里、独个儿睡在床上,也抹过好多次眼泪。
  秋荷很刻苦,读了初中读高中,差不多六年的时间,一晃的就过去了。凤美也由小女孩变成了大姑娘。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凤美也有了自己的未婚夫。那个男青年,名叫沈立新,个子不高,但长得壮实,长相虽说不上有人材,但也还勉强说得过去,他学会了电工,南下深圳,北上长春,差不多又给凤美寄钱回来,秋荷读书的费用,不少都是他给的。父母亲都觉得找到了好女婿,凤美也心里甜滋滋的,以为终身有了依靠。真是“男人有钱就变坏”,这小子,渐渐对凤美冷淡了,三个月不来一封信,不寄回一分钱。正是秋荷参加高考的时候,沈立新领回一个牛高马大的女人,硬逼凤美断绝关系。
  这对凤美来说,简直是六月飞雪、晴天霹雳。凤美把一切都给了他,当然决不容许他扬长而去。凤美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倾心侍奉的未婚夫,竟然会把这一切都抛到九霄云外去,把她这样一个在世界上除了他之外还没有任何一个男人碰过她一丝头发、一根汗毛的最纯洁的姑娘当破鞋一样的扔掉。
  她的这一切都是独自一个人处理的,现在,她一个人已经无能为力了,她独个儿用被盖蒙头,哭了两夜,枕巾浸湿了三张。去河边徘徊了半天,又舍不得母亲和妹妹,没有往下跳。姑娘家遇到这样的事,哪能向别人说呢。母亲发觉了女儿的异常,再三追问,凤美开始还硬着头皮矢口否认,后来就嚎啕大哭,低着头哽咽着,在发着黄光的煤油灯下,把
  这一切告诉了她的母亲。
  她母亲额头、鬓角的皱纹如刀刻般深,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一般的吓人。她用手指在凤美额上狠狠戳了两下,“叭叭”给了凤美两耳光,父亲已经一动也不能动了,也不能说话,但耳朵还能听见,只是流泪。凤美失魂落魄地坐在凳子上,泪珠一串一串地往下滚。凤美的母亲走到她爸的床前流着泪说:“大女儿给那个坏小子糟蹋了,我们可不能就这样放过他!”父亲先是圆睁着眼,后来又闭上了,也许是表示极为愤怒但还是以息事宁人为好?也许是表示母亲的精神可嘉,但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成不了什么事?她们弄不明白,但事关家庭儿女的根本利益,那可是箭在弦上,不可不发,母女二人明知势单力孤还是要去拼搏一下。
  凤美母女二人到了沈家院子里,正见有泥木石工在修房子,青砖已经砌上了二楼,挑砖的,送沙灰的、递砖的、砌墙的、锯木料的、搬钢条的,一片繁忙景象。这本来只有背山临水几笼竹林、三间草房的农家,现在发了,大兴土木。原本应该属于凤美的幸福,现在却要被别的女人抢去了,母女二人,哪能平静、哪能容忍!沈家的人可能都在忙着做午
  饭,工人们以为是来看热闹的,谁都没有理她们。母亲压不住心中怒火,高声叫道:“沈立新,出来!”出来的不是沈立新,而是他的母亲。她赶忙招呼道:“是王大娘、凤美呀,快请坐!”高瘦而显得慈祥的沈母抬出了凳子安在阶沿上。凤美母女二人都觉得没有必要向她发火,走上阶沿坐下了。凤美的母亲说:“沈立新呢,叫他出来,凤美的事,不能就这样算了!”沈母说:“王大娘,儿女间的事,我们做父母的,哪里管得了?我都骂了他多少次,猪不吃食揪耳朵也不行啊!”凤美的妈说:“沈立新这头猪,不是不吃食,他是吃厌了一处又想换一处。我的女儿可不是随便让人吃的!”沈母说:“大娘,凤美,这男女间的事,也不能单怪哪一方,一个巴掌可拍不响啊!”“什么一个巴掌、两个巴掌的,我的可是女儿啊!”
  这时,走出来一个高个子女人,圆脸蜂腰,满身珠光宝气,插嘴道:“女儿,女儿可多的是!女儿不那样,男人能怎样?自作自受,怨谁呢!”凤美妈听见这话气得发昏,断定是沈立新的新欢,就大骂道:“几千里路卖起来的烂娼妇儿,把别人的男人都夹起跑了,好一个见男人就脱裤子的游娼!”那女人冷笑道:“你喜欢怎么骂就怎么骂,嘴皮子在你的鼻子底下。不过,骂了我的人,后来都会哭不出声来!”凤美气愤的说:“我不信你敢把我咬来吃了!”“你不信,咱们就骑着毛驴儿看报纸,──走着瞧!”
  这样的事情,本来就不容易有什么转机;这样的互相谩骂更不可能解决什么问题。不知道是故意躲,还是真的有事走了,沈立新始终没有露面。两娘母离开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吃午饭的时候,她们本不想吃,做工的村民们劝她们:“说了说,吃了吃,不吃白不吃。吃了饭,有力气,有理说不失。”──她们除了吃了一碗饭,出了一口气,又呕了些气外,实际是一无所获。
  七
  秋荷悲切地讲道:“高考完毕,自我感觉良好,考个重点大学不会有多大问题。我兴高采烈,唱着歌儿,蹦蹦跳跳的往家里赶。我的家单院独户,在重峦翠峰之间,很远就能看见,红日、蓝天、白云,太美了!已经接近中午了,还没有看见炊烟,母亲、大姐都太忙了!我给你们报告好消息来了!还在门外的竹林里,我就高喊:“妈妈!姐姐!”没有人答应。更奇怪的是,那条大花狗,只要听见我的声音,就一定会扑出来摇着尾巴迎接我,现在却没有出现这个动人的场面。大约是跟着大姐上山去了。我走进院子,看见花狗就睡在院子边上的桃子树下。我笑了,骂道:“懒狗!”又唤道:“花儿!”那狗纹丝不动。我走过去踢了它一脚,仍然没有反应。我蹲下身去一看,大吃一惊,死了!我的脑袋顿时“嗡”的一声,出事了?我站起转身一看,门是关着的,但并没有上锁,我几步向前,一推,大门“嘎”的一声开了,我立即听见,有奇怪的声音,好像人被捂着嘴巴挣扎的叫声。我立即发现,这声音是从母亲房里发出的,我也不知哪来的胆量,慌忙推开了母亲的房门,从屋顶射下来的阳光正好照在母亲身上,她被绳子密密实实的捆着,绑在床脚上,嘴里塞着枕巾。他还活着,嘴里在发声,身体还在颤动。我急忙跑上前去,先扯出了枕巾,母亲想说话却说不明,只是
  嚎叫,呕吐,大口大口的喘粗气。我说:“妈妈,别急!慢慢说!”
  我解开了绳子,她手脚都不能动,瘫在地上,但她似乎急着要往外面去,手往外面动,看她的意思是要向外爬去。我终于听见了“大姐”两个字,我触电似的“嗖”的站起,直往大姐的房门冲去。推开房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香烟味扑鼻而来,那惨不忍睹的场面,惊得我血液直冲头顶,一阵昏眩,嘴大张着,合不拢;眼干瞪着,闭不上;脚像是被水泥凝住了,动不了:凤美一丝不挂,倒在血泊里,头朝房门,口里塞着毛巾,脸上血肉模糊,身上捆着绳子,两个膝盖处还在淌血。我慌忙扯掉了她口里的毛巾,还有一口气。母亲也颤巍巍的站到了我的背后,也许她已经看清了屋里的惨象,轰的一声,瘫在了地上。我已顾不得照顾妈妈了,狂跑着出去喊村干部和乡亲们来救姐姐并向公安局报案。干部乡亲闻讯赶来,把昏迷不醒的大姐抬去了县医院。我不能离开家,得照看不能动弹的父母亲,只得请我的表姐去看护大姐。
  过了三个钟头,公安局的同志们赶到了,一共来了四个人。他们屋里屋外、房前屋后到处察看,拍照、作记录,有时匍匐地上,有时攀上房顶,有时跃上窗台,有时钻进床下,整整忙了两个钟头。堪察记录完毕,天已经要黑了,他们又找妈妈和我调查情况。妈妈实际上提供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只是说,收工的时候,就见花狗偏偏倒倒的,没有精神,她还以为是太饿了哩,没有管它。半夜过后,似乎凤美开门出去过,很快又回来了,我估计,她是出去解手,也没有过问。大约离天明不久了,她睡得正熟,便被人塞住嘴,拖下床,捆起,她完全动不了了。母亲说:“进我屋的是三个人,有月亮的光,我看得清楚;只是看不清样子。他们都是轻手轻脚的,听不见什么响动,也没有人说过话,只是捆我的时候听得见他们的出气的声音。他们走出我房间的时候,也听不出声音,后来,听见凤美一声尖叫,就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了。”作记录的同志问:“有什么特殊的气味没有?”母亲回答说:“有,有很浓的纸烟味。还有汗臭味儿。”他们又反复讯问了凤美和沈立新的关系,还问了断绝关系的过程以及我们的看法。母亲说:“我估计是沈立新的那个大个子女人出钱请人干的,很可能她还亲自出马了。”秋荷讲到这里叹了口气说:“凤美姐姐本来是方圆十几里出了名的美人,心地又那样的善良,本来应该有自己幸福的生活,可是现在却成了残疾人,以后最多只不过是活着而已。公安不能说不用心,但是至今找不到能给他们定罪的证据,成了悬案,罪犯仍然逍遥法外。”
  我问:“你大姐的伤究竟怎样?”“我大姐虽然保住了生命,但是脸上被划了四刀,两只膝盖以下都失去了知觉。住院费还花了四千多元,都是向乡亲们借的。”
  我说:“据我推测,十有八九是你说的那个珠光宝气的高个子女人派人干的,只有情敌才会那样残酷地摧残对手,还要让她活着,受罪,这和大个子女人说的:‘走着瞧’、‘凡是骂过我的人,都会哭不出声来’是一致的。──大个子女人叫什么名字?”秋荷说:“我后来搞清楚了,叫卫赤根,是一个很有钱的老板。心狠手辣,红道**都有人,她落到我的手头,我非结果了她不可!”
  我又问她:“你怎么会到卡垃OK厅里来呢?”她又叹了口气,说:“医治姐姐花的钱总得还吧,母亲遇到这么大的打击,身体虽没有垮,哪里还有能力供我读大学?姐姐开头只想寻死,后来,我劝她学习张海迪姐姐,她的两只手还是好的,人也还可以坐起来,我请木工师傅特意给她做了两条凳子,现在凤美大姐已经可以扶着这两条凳子,做些家务了。我接到了读大学的录取通知,没钱去读,我和学校联系好了,推迟一年入学,这一年,我自己选了OK厅,我这种层次和年龄的少女,一年找够读大学的钱是不成问题的。”我问她已经找了多少,她说:“一万多一点,还有半年多时间,不会有多大问题的。”我又问道:“你觉得这样挣钱合适吗?”秋荷说:“有什么不合适的?我需要钱,男士们喜欢给;你们男人喜欢从女人的身上寻点欢乐,我们也可以给。我给男士们说我还要读大学,学政法,希望他们理解。他们大都很支持,几百千把的送,还
  有个书记,初次见面就送了我五百元,第二次给我带了三千元来,并说收我为干女儿,“谁要是骚扰你,找我作主就是了。”他还说男女间,不一定就要搞那些事情,世界上除了男人就是女人,除了皮肉朋友,还应当有精神朋友。对你这样的人花钱,值得。”她笑着说:“我觉得,可能是我的运气好,经常遇到好人;也许是我们中国人本来就素质高,重义轻财的人的确有。”
  我问她:“你又遇见过那种软磨死缠、不要脸皮、不通情理和你硬来的男人没有呢?”“当然有,昨天就遇见一个,我什么都讲了,他还是要把裙子的拉链拉开,把手往裙子下面伸,我就把手给他抓出来,把拉链拉上。这种人还是顾面子的,怕小姐叫,怕小姐提出换人。我和他磨了两小时,他始终没有得逞。”我又问她:你主动把人带进寝室里来,要是遇见要硬来的,你怎么办?”秋荷说:“我约来耍的人都是有层次、文化高的人,他们都不会不顾反对而乱来的。”我说:“我就要乱来。”她说:“你是嘴巴说的,你这么文雅的人,怎么会去闯禁区呢?”我说:“你的判断能力不错,不过这样的地方,你要保持清白,最终恐怕还是办不到的。”秋荷笑笑说:“先生总知道荷花和藕吧?长在污泥之中,却一尘不染,花是清水芙蓉,艳冠群芳;根则节节嫩白,色夺美玉。先生看看我这副身体,学校的铅球冠军,谁要来硬的,我身上可不全都是软的。我将来学习的专业是法律,对那些丧心病狂的害人贼,对那些贪得无厌的吸血鬼,对那些腐朽透顶的渔色鬼,我是会记住他们、依法收拾他们的。”我笑道:“遇见你这样的小姐,那可真危险。”她也嫣然一笑说:“你也不要变得太坏哟!”
  我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就从我私人的钱包里摸出五百元来,双手奉送给她,并说道:“你可爱的姐姐残废了,但从今天晚上起,你将会有一个非常健康、对人十分负责也不特别坏的哥哥,我名叫乐思笑,就在对面的学校里,当办公室副主任还教高中语文,而且能写书找钱,你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仅管找我好了。”她接过钱,抱着我,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下,说:“感谢老师的理解和支持,我如果有了能力,一定要惩腐恶,扬正气!”
  走出她的小房间,等她锁好房门,我们牵着手走。过道里空无一人。我们从后排进入大厅里,只见一个小姐唱得正起劲,他的背后站着的是吴主任,跟着唱。郑主任把小姐抱在怀里,埋着头,在小声的交谈。我不好去打断他们的雅兴,就和秋荷找地方坐下。等吴主任唱完歌,我又去唱了两首。时间已经过了,我不好去催贵客,但心里颇为着急,说穿了,多一小时,三个人,可得多交七十五元钱哪。我们学校,校长是从不乱收费的,钱,真是一分当两分花的。我略一思忖,便走过去对吴主任说:“主任,再点两首歌来唱吧?”“唱累了,不唱了。”我故意放大声音说:“累了,我就唱&lt;&lt;送别&gt;&gt;,送两位领导去休息。”我的歌儿唱完,他们都依依不舍的站起来,走出去。他们的“野马”车儿已经停在门口了,我送他们上了车,吴主任还从车窗里伸出手来说:“思笑,看不出来,还有胆量和小姐开‘小灶’哩,下次,我陪你,找个高档一点的!”我也大笑着说:“主任怎样领,我就怎样跟就是了!”汽车开走了,我去结了账,四个小时,又是三百元。
  才十一点半,我与其回空房里去,不如再去找找谢春红,她还在花轿里,她的故事,太吸引人了,没有听明结果,老是牵肠挂肚的。实话实说吧,死了女人的男人,对接触过的单身女人,本来就容易产生非分之想,更何况,她又是那样的秀美,机灵,最要命的是,她和亡妻鸣莺的长相、身段竟是那样的相似!
  我已经信步走到了大黄桷树下,转弯抹角,进了OK厅大门。小个子老板正在收费厅外转悠,OK厅里传来杂乱的歌声,笑声,他一看见我就大声嚷道:“主任,心子把把上都要想起老茧了,你都还不来照顾我一下呀!”我笑着说:“这不就来了吗?”“几个人?”“就我一个。”“行啊,行啊!蚂蚱也是肉。”我问:“小谢呢?”“我一眼就看
  出了,你对她有意思;她可是把你当情人看的,你可不要辜负了别人的一片心啊!”
  我说:“我这不是深更半夜,一个人都跑起来了吗?”干筋瘦猴的老板来了劲儿,滔滔不绝的说:“社会上的人都说,卡拉OK厅里的女人没一个是好货,完全是他妈的瞎扯蛋!她们都是穷人、苦人、老实人、正直的人、命运悲惨的人!她们没有机会读书,她们没有机会学本事,她们没有机会过正常女人的生活!她们不是走投无路,谁肯来这里!”这样相貌丑陋的男人,竟然有这些想头,我真有些震惊了。我低着头没有言语。老板忽然想起了我的要求,说:“十分抱歉,她,今晚到另一个OK厅临时应急去了。对面玻璃窗里,姑娘有的是,自己去选。”我说:“我只想找她聊一阵天,人不在,我就改天来。”老板见我执意要去,就说:“慢走”并用&lt;&lt;草原之夜&gt;&gt;里的谱唱道:“我这个邮递员
  一定去传情。”
  走出OK厅,外面的月色真好。虽然是深冬季节,天上的星星并不多,但一颗一颗的,闪着寒光,使碧蓝的天幕,显得特别悠远,使月亮显得特别的皎洁。她撒下的月光就像一张无边无际的轻盈柔和的纱网,笼罩得高山小溪、大树小草、楼房草屋、公路山道,都朦朦胧胧、缥缥缈缈,成了美景,有了灵气,使人产生多少遐想!我忽然想起了&lt;&lt;聊斋&gt;&gt;故事,在这样的月光下,是应该出来一个狐女仙姬的。我胡思乱想着,已经能看见校门了,身后忽然响起了嗒嗒的脚步声,我吓了一跳,不敢回头:真的出鬼了?
  我可是一个真唯物主义者,哪有什么鬼狐能变人呢!我边移动步子,边扭身转过头去。离我二十几步的山道上正有一个仙女飘然而来,老实说,当时真把我吓蒙了。我痴痴的站着,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我胆子壮了,因为据说鬼走路是没有声音的。是人就好办,而且可以断定,分明是一个女人。“思笑,等等我。”看那披肩的长发、丰满而匀称的身段,我最先想到的是鸣莺,她的声音一传来,我明白了,这是谢春红。
  我上前几步,握住她的手,把她拦住。“我刚回来,老板给我说,思笑想约你去过夜,我就追来了。”听了这话,我慌乱得语无伦次:“这,不,不,我,没有,不,这个意思。”春红“格格”的笑着说:“你深更半夜,一个人来找我,已经很有‘意思’了。”她抱着我的头,在脸上亲了我一下,说:“真的好想你,走吧,到你的床上去,也让我好好的抱一回男人。”我犹豫了,从内心说,我的确想每晚都抱着一个女人睡觉,但是那必须是我的妻子。鸣莺死后,我当然成了一个可以自由选择恋人的‘不定式’男人,但要在一起睡,至少从内心说应该是我已经确定为对象的女人。我确实喜欢谢春红,但是这种喜欢和恋人的喜欢却不相同。不相同在哪里呢?我也说不出来。
  她见我不说话,笑道:“你不必害怕,我只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不会缠着你的。”她说完就把我紧紧抱住,虽然大家都穿得不薄,但是我却感受到了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的呼吸急促得吓人。我又想起了&lt;&lt;诗经&gt;&gt;上说的“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女人是这样一类有沉感情的人,她有这样强烈的要求,采取了这样异乎寻常的举动,如果遭到了我的拒绝,还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呢。
  为了让我喜爱的女人不失望,我挽着她的臂向前走。到了大门口,门已上锁。如此月夜,带着一个女人进门,当然以不让人看见为好,于是我没有叫门,而是顺着围墙往后拐,走过一条炭渣小路──外面是几块收完了庄稼的空地──便到了我的宿舍外面。这地方我当然了如指掌,鸣莺在的时候,回校晚了,我们怕喊得满校园的人都听见,便从这里翻进去。我先翻上围墙,跳下去,打开门,再用长绳子拴一条高凳,吊出去,她就站在凳子上,往围墙上靠,我则站在另一条高凳上,用力把她抱过围墙来,然后,抓住绳子,把外面的凳子提上来。我们就这样依样画葫芦,整个过程只用了不过两分钟。我们进了屋,关上门,拉开灯,热水来大家都洗过澡,才上床。
  男女之间所能进行的一切我们都完成了,然后她心满意足地依偎在我的怀里,酣然入睡了。我却无法睡着,这个女人睡到了我的床上,钻进了我的怀里,从她入睡后均匀的鼾声里,我懂得了我对她的重要,因此,我应该从此担负起维护这个女人的责任。我这样想着,渐渐进入了梦乡。
  等我醒来的时候,喜鹊已经在枫树上“喳喳”的叫个不停了,玻璃窗纸透明的蝉翼似的发亮。我在她的脸上亲吻了两下,春红才醒过来。她的脸是白里透红的,颈子以下,是那样的白,那样的嫩,使人爱得不敢去碰,怕碰一下就会变形,就会破碎。她小声说:“思笑,你知不知道,昨晚是我的真正的新婚之夜。”我吃惊地说:“你不是被抬去成婚去了吗?”她一边坐正身子,穿线衣,一边说:“那段故事还长呢,以后到OK厅里去,我再详细讲给你听。”
  好在是寒假里,人们都起得迟,我们下面条吃了,拥抱亲吻后,她说:“&lt;&lt;萍聚&gt;&gt;那首歌的歌词说得最好,我们应该经常唱,‘用不着彼此约束,用不着言语的承诺。我们曾经拥有过,对你我来讲已经足够,人的一生有许多回忆,但愿你的追忆有个我。’”我说:“通过你,我对OK厅里的女人,又有了新的认识,但愿我们不仅是‘萍聚’。”她的眼里闪着晶亮的光说:“你有勇气,发展为‘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别忘了,我是在OK厅里挣饭吃。”我说:“我有我的做人的原则,别的一切我都可以不管,你看以后的发展吧。”她拥抱着我,深深的吻了一下说:“如果真是能像你说的,我这一辈子,也不枉来人间一场。”她裹上头巾,谁也没有注意,便溜出了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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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风云录(3)
更新时间2012-5-4 22:21:46  字数:12841

 九
  到了春耕大忙季节,学校放了农忙假。我们正在修教工宿舍,包工头对我们学校领导班子,十分感激,因为我们学校不要他一分钱的回扣,但是,必须一分不少的把钱花在房子上,要让教职员工,人人满意。老板姓牛,只有三十几岁,早就想请我们吃一顿饭,都被校长推了。这一次,他跑到办公室来拉着校长的手就不放。他说:“我们包工的,哪个愿意把新房子修成危房啊?有的单位,这个头头要咬一口,那个头头要啃几下,嗨,叫我怎么干!今晚,无论如何,我也要鼓起劲儿,请你们撮一顿!你们这样的好干部,我就是遇见得太少了!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这个客,我请定了!我已经定好酒席,顾好了车,马上走,县城‘天下第一家’!”
  大家都觉得盛情难却。牛老板文化不高,但对事认真,对人真诚,况且修建上麻烦牛老板的地方还有的是;据说这个人脾气还真“牛”得很,传说他修某县府办公楼时有一个主任还想从中再捞一把,他把那个瘦猴子,抓起从二楼扔进了下面的水塘里。他还指着骂道:“这楼要是修垮了,大家就都得掉进塘里,你就先下去体会一下,看这钱你还敢不敢再吃下去!”那个主任从水里爬起来后,连屁都没敢放一个。
  我们上了他顾的“野马”,七个人,坐了一车。我们这个地方,离县城七十里,全是山路,一般教师,一年到头难得进一次城。一路上,见到的先是大山,峰峦如聚,苍山如海。苍松翠柏,蔽日参天。路则如蟒绕蛇盘,一会儿盘上悬崖,一会儿跃上峰巅,一会儿直落谷底,一会儿伸进田园。路越走越宽阔,越走越平坦,满眼是稻秧一片青,小麦一片黄,到处是割麦子的,打麦子的,点玉米的,裁秧子的。
  经过三个小时的颠簸,我们到了县城。据史书记载,这座县城在明朝末年的战乱之后,仅存十七户人家。派来的县令,是带起斧头,砍树伐木,把路开好才进的城。改革开放之前,街道几乎还保持着清代风貌,一律的小青瓦房。远远看去,一条街,就是两条并头游动的长长的乌鱼;成排成片、一望无涯、千篇一律的瓦就是它们的鳞甲,屋脊就是鱼背,街面不很平坦的石板就是乌鱼轻轻煽起的小波纹。
  改革开放还不到二十年,县城变成了崭新的现代化城市。我们的车爬上一个大坡,下完一个长坡,参天的高楼便迎面扑来。这些各式各样的建筑,东西望不到边际,南北看不到尽头;一幢接一幢,一排连一排,一个院落紧挨着另一个院落;各依地势,各具风姿,有的小巧玲珑,有的巍峨雄壮;有的如李白举酒,潇潇洒洒;有的像杜甫写诗,谨谨严严;有的似王小玉驰骋高腔,直入天际;有的如蒲松龄描绘仙狐,破空而来。总之,是高楼的海洋,门窗的海洋,店铺的海洋,灯具的海洋。在西斜的阳光中,悦耳的音乐从窗口飘进来,欢歌笑语从窗口飘进来,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从窗口飘进来,小贩们的叫卖声从窗口飘进来,那心情,远不是“欣慕”二字可以概括得了的。
  车子停在了“天下第一家”的大门外,这名字是取得过于狂妄了点,但如果把这“天下”二字的内涵定位在这个小县城的范围内,那“天下第一家”就是名副其实的了。店名的那五个大字是本县第一书法高手“郭老夫子”所写,看上去,真是如金蛇狂舞,飞动自如。单那笔力之雄健,笔法之灵活,真给人“天下第一”的感觉。那门厅,单那遥遥相对的罗马柱就粗得吓人。牛老板拍拍左边的那根说:“单这两根大柱子的造价,就超过了你们的办公楼。”
  门口笔挺的站着一男一女两个迎宾员,个子都很高大,长相都很英俊,穿着都很气派,态度都很和蔼,他们见我们向大门走来,嘴里便高叫“热烈欢迎”,腰便微微一躬,头便轻轻一点,同时,右手向前一伸,手掌向上往下一摊,摊出了一个“请”字,这个动作,据我们老校长讲,在特殊时期中是最常见的舞蹈动作“吧扎嘿”。
  进入门厅,是一个巨大的屏风,上面是草书,苏东坡的“大江东去”,那字真像苏轼的词风,狂放不羁,想落天外,风云变幻,飘逸绝伦。有些笔画,浓重如五岳沉雄,有些笔画轻盈似飞瀑飘拂。整个的文面,看起来就像是溪流环青山,飞云绕碧峰。我们站在屏风前,看得心旷神怡,赞不绝口。
  这时,缓步迎上来一个丰姿绰约的女招待,中等个儿,方额、瓜子脸,披发、白衫绿裙;衣裙短小得来似乎只能盖住那重要的“三点”和肚子,就好像是围着一张不大的围腰。她满身散发着诱人的香味,笑盈盈的比着手势喊着“请”,领我们往里走。我们都有点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紧紧跟着她,转弯抹角,穿过几个大厅小厅,上了二楼,被安排在东楼二十四号小厅。一张大圆桌,八把靠背椅,都是光亮得能照见人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八个人的碗、筷、杯、盅、餐巾纸,,一位一套,摆得还均匀。我们的人除了老态龙钟的校长外,还有瘦得叫人怀疑是肝癌晚期的副校长,沉稳少言文质彬彬的教导主任,老气横秋,经常为自己的私利耍心计的工会主席,聪明伶俐、喜欢跳舞的总务主任。牛老板,个儿不高,但长得骨粗肉紧,面目端正。那个司机,脸色苍白,给人弱不禁风的感觉。八个人互相谦让了一阵打算推出一个好位置给校长、老板坐。牛老板说:“让个**,哪个位置都放得稳屁股,坐下坐下!”大家这才坐下。
  刚坐好,一个高挑个儿,大眼睛,红背心,蓝短裙的姑娘进来斟茶,八个盅盅都斟满了,才挺着胸,端端正正的站在出口处微笑着用普通话问道:“牛老板,喝哪种酒?”牛老板答:“剑南春。”校长说:“就喝枸杞酒算了!”牛老板说道:“承蒙大家赏光,要整个痛快!”那姑娘出去不到一分钟,就笑盈盈地把一瓶剑南春放到了牛老板面前。
  大家喝茶鬼吹了一阵,老板喊一声:“上菜!”那姑娘出去只一分把钟,菜便络绎不绝的摆上了桌子。那姑娘等第一批菜摆好,就从牛老板处开始斟酒。牛老板说:“没规矩,先斟老校长嘛!”大家都说:“就从牛老板处斟起。”教导主任说:“现在,钱多为大。老师可不敢和老板比。”那位姑娘动作十分麻利,大家东拉西扯,她的酒已斟满。大家便你劝我,我劝你,生怕别人少喝了。菜上完了,她就规规矩矩的站在旁边,看谁的酒干了便上去倒满。喝了两杯酒,我才认真看了服务的姑娘一眼,我暗暗吃惊,样子和谢春红简直没有多少差别,只是觉得,还要丰满俊俏一些。我不由自主的问道:“姑娘贵姓?”她笑盈盈的答道:“免贵,姓谢。”我又吃了一惊,问道:“大名?”她俏皮的答道:“免大,小字春霞。”我心里暗自称奇,本来想问‘谢春红是你的什么人’,又怕大家察觉奥秘,我便这样问道:“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牛老板说:“你们别小看了思笑主任,样儿像个正面人物,其实还是个‘下面’人物,惯会和小姐拉关系,套近乎。”教导主任说:“这就怪不得他了,思笑是我们班子为了适应市场经济而精心培养的‘公关小姐’。”谢春霞微笑着听他们瞎扯而告一段落时,才回答我的问题:“我还有父、母亲和一个姐姐。”听见她说有一个姐姐,我心里真像有鬼催着似的要打破沙锅──纹(问)到底了。为了不让他们听出破绽,我故意纡回的问下去:“你是什么文化水平?”“我是职高毕业。”“学的什么专业?”“酒店服务。”大家可能已经酒足饭饱,都聚精会神的看着谢春霞,听我们对话。
  我问:“小姐这么聪明伶俐,为什么不去读高中、升大学?”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之情,淡淡的说:“父母没本事。”我终于绕到正题了:“你姐姐呢,她总可以帮你一把吧?”她回答得简直叫我扫兴:“她也没本事。”绕了这么半天,对我有用的东西什么都没有得到,我很不遂心,只得亮出我最关心的问题:“你姐叫什么名字?”总务主任笑道:“查户口的,怎么这么关心人家的姐姐呀?”明显的看得出来,她有些踌躇,我也不便久磨死缠。她不回答,我也不好再追问了。
  牛老板见对话中止了,便一人发给一包“中华”烟,并不无讥诮的说:“思笑要向小姐学公关本事,只有下来勾兑了。”他提高嗓门说:“各位领导,难得进城,今晚听我安排,去娱乐娱乐。”两位校长都执意不去,牛老板说:“两位老校长,你们不要光想到自己清高,可不要忘了,还有许多贫困的小姐,等着男人们去送钱给她哩!”校长说:“我现在还是贫困户,两个儿子读大学,没有钱送给她们,你们给我转答一下就是了。”副校长说:“你们看我瘦成这个样子,不把小姐们吓出病来才怪哩。”两位校长都很会说话,只讲了不去的客观原因,既表达了自己不去的意愿,又没有伤害愿去者的热情。牛老板见他俩执意不去,只得先把他们送去了政府招待所。其余的人由牛老板安排。
  十
  一车六人被拉到了“凹凸平”OK厅。这个厅表面上看,根本说不上豪华,楼上楼下,光沙发,没有帘帷。一进门就有小姐鱼贯而来,一个对付一个,押解似的拥着,把客人推到一个个座位上去。陪我的小姐,听口音不是本地人,个子很高,五官长得很突出,脸也宽大,眼睛又大又动人,薄衫长裙,Ru房高耸,身材却如杨柳扶风。我们都喝了很多酒,脑子几乎是一片空白,只要有人引导,我们准会紧跟着,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我刚坐下,小姐就叫我去跳舞,我问:“这,么多,沙沙发,怎么,跳,跳?”“有的是好地方。”她两眼瞅着我笑过之后,就把我拉起来,拖到大厅边上,直向墙上推去。我吓了一跳,一个踉跄,以为头上准会起一个大包。谁知那墙竟是软的,我一跌过去,它便让开了,原来是门帐,我跌进了一间屋子里,里面漆黑一团,我问:“在这里跳?”她问:“真的没有来过?”“真的没来过。”她听我回答以后,便紧紧搂住我,Ru房顶得我的胸部发疼。她发现我没有什么动作,就扶我往深处走,然后用手在我肩上一按,我便跌坐下去,屁股落在软软的东西上,我用手一摸,是一把沙发。她扶我睡下,她歪坐在我的腰旁边,她麻利地解开了我的皮带,将长裤短裤一古脑儿推到脚下,她便骑到了我的身上,那长裙撒开来,简直把我从头到脚都笼罩其间。俗话说,“酒醉心明白”,我知道这是一个女人,那手也就不太老实,摸了摸她的大腿腰身,竟然骨瘦如柴;我掀起她的两个乳罩,皱巴巴的一层皮。简直是一个芦柴棒!
  我吓了一大跳,这样枯瘦的女人,又这样的会卖弄,没有病才怪哩!这一想非同小可,就好比睡在景阳冈大青石上的武松,看见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我虽没有“啊呀”一声大叫,也还是用尽平生力气翻将起来,那小姐迅速双手抱紧我的腰,问道:“怎么,不舒服?不满意?”我怕过于伤了她的自尊心,支梧道:“酒喝多了,怕伤身体。”小姐笑着说:“先生就是外行了,自古都说的是‘酒为色之媒’、‘酒力壮色胆’哪有酒后还要退缩的?现在流行的是不但要身体健康,还要让身体舒服。”
  趁她开导我的时候,我已经穿好,正襟危坐了。想起她这么瘦,我真不想接触她,忙把她的手推开。她问:“先生不喜欢我吗?”我说:“我们出去吧。”她把手伸到我的胸前说:“那就给呀!”我问:“给什么!”“小费呀。”我这时已经比较清醒了,问道:“要多少?”“三五百吧。”“哪能那么贵?”“三五百算什么呀,还有给三五千的哩。”我摸了一下表包,才大吃一惊,今晚走时换了裤子,竟然一分钱也没有。我不好意思的说:“小姐,对不起得很,今晚是别人办我们的招待,我忘记了带钱。”那小姐真的不高兴了,话变得冷冰冰的:“那你为什么不早说,玩了人家才说没钱!”我说:“我不知道小姐要这样玩呀!你事先又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向你的朋友借吧。”我说:“我怎么好意思开口向别人借钱哪?”“那你马上写一张欠条。”她“叭”的一声打开了电灯,我才知道原来里面还有电灯。我犹豫了,白纸黑字,落到小姐手里,以后的麻烦还不知道有多少。我说:“小姐,我们从此以后算是交了朋友,我这个人本来是很大方的,给小姐,没有这些关系,我都能送一两百,我回去一个星期以内,给你送三百元来。我说了的话是一定要作数的。”那小姐又把我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我说:“小姐应该有眼力,看我像不像‘嘴巴两扇皮,边说边转移’的人呢?”小姐说:“难说,我遇见过样子像个人,行为不如狗的家伙;也遇见过样子像猴子,心灵是君子的好人。”我说:“我是最好最好的那一类人,你是可以相信的。”“你嘛”她说,“样子像好人,这一次,不过先生应该明白,我们这些女人用这样下贱的方法来找点钱,也是走投无路哇!”大滴大滴的泪珠从她那美丽的眼睛里滚了出来。”
  我是属于“心太软”的那种人,看电影、看电视,都要带张手巾,看不得别人哭,尤其看不得女人哭。我慌忙给她擦泪,扶她到沙发上坐下,问道:“小姐,我今天伤了你的心,请原谅。不哭好吗?”她竟然伏在我的身上全身剧烈的抽动起来。我轻轻拍着她的背说:“不要哭了,我说了的话一定要算数的,一个星期以内。”哭了一阵,她又抬起头来在我的脸上重重的吻了一下,说:“先生,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在先生的面前这样哭,我要是能遇见先生这样知冷知热的男人就好了。”我说:“小姐,人不伤心不掉泪,你是有很大的委屈吧?”小姐说:“先生真会看事,我想要一个疼我的好男人,就是没有哇!”她又伏在我的身上痛哭起来,哭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说:“先生,不要笑我,我这么瘦,是被男人气的,我跳过一次河,上过一次吊,都是被别人发现,救活的。我自己气不过,自己跑出来,进了卡垃OK厅,找快活。一个女人,没有好的男人,活着有什么用啊!”她的这些话说得我也要掉眼泪。我劝慰道:
  “人,第一不要轻生,男人不好,还可以离婚嘛,天下男儿好多亿,好的多得很哪!”
  小姐止住了哭说:“真气人哪,我苦死累活,田里山上的做,养肥猪,喂蚕子,想用我的一双手造出一个富裕的家,草房该不该变成瓦房?该不该有一部收录机?电视机也应该买呀!还有自行车也应该有吧?我做女儿的时候,曾经蹲在沟边洗鸡肠子,不知道身后有一只小狗,我洗干净一节,放进后面的碗里,它就吃一节;我洗完了,它也吃完了。我洗完之后,站起身来,看见碗里是空的,小狗还在舔嘴咂舌,我什么都明白了,气得把小狗抱起就扔到了沟里。我现在的男人就是这样的一条小狗,我找的钱,他给我全拿去赌,输光了。我锁在箱子里的钱,他竟敢撬开箱子全拿去,输了。最气人的最丧尽天良的是,两岁的女儿,也被他卖了。他还叫别的男人来挨着我睡,抵赌债,一晚上抵一百元。遇见这样的男人,我还有什么活头呢!离婚,他又不肯,跑了几次法院,也不给判,我只有死。人家两次都把我救活了,说明我还不该死。我就冲出了家门,身无分文,四处流浪,流浪了一千多里,最后求老板收留了我,我的穿的,用的,都是向老板借钱来买的,所以,钱,我不能不收。”我抱紧了这个可怜的女人,问道:“小姐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她说:“我叫叶明珠,今年二十四岁。”我说:“我们出去,我唱两首歌给你散散心吧,我的歌还是有点水平的。”
  我们掀帘出去坐下,见厅里几乎没有什么人,知道他们都赴云雨之会去了。我请叶明珠给我点了叶倩文唱的&lt;&lt;人生其实很简单&gt;&gt;和刘青的&lt;&lt;祝你平安&gt;&gt;。自我感觉唱出了水平也唱出了感情。我唱完一首,叶明珠就使劲的拍手,把我紧紧抱住,说:“你的歌声太美了,听了你的歌,我又增强了活下去的勇气!”我唱完之后,大厅里也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大家又唱了一会儿,老板就领我们离开了。分别的时候我拉着叶明珠的手说:“一个星期以内,我一定会来找你,而且,以后,我还会经常来看你,我觉得,你是最该关心爱护的女人之一,你要顽强的生活下去,世界上好人多,生活是美好的,决不要看轻自己,更不要看轻自己的生命!”她依依不舍的点着头说:“我永远记住你的话,我天天盼望你
  来!”
  我们挥手告别后,一行六人走出OK厅,大街上车水马龙,月淡灯明,很热闹,我说:“我遇见的那位小姐太悲惨了。”牛老板说:“你娃子还太嫩了,OK厅里的小姐,有几句真话,她们为了大掏你包儿里的钱,什么故事都编得出来,主任可别把牙签儿当了针啊!”我说:“我相信她们,这样的经历,是编不出来的。”牛老板哈哈大笑说:“我们只晓得贾宝玉是情种,原来思笑更是个大情种,你相信了她们的话,那可就得多准备票子哟!”我说:“我最痛心的是爱莫能助!她们每个人都特别需要帮助,可是,有几个人懂呢,即使懂了,又有几个人真能帮助她们呢!”教导主任说:“思笑的话是很有道理的。陪我的那位姑娘,才十七岁,初中刚毕业,父母离了婚,谁也不肯负担她读高中的费用,她一气之下,就进了卡垃OK厅。我看她的样儿,还没有长成熟哩,她的话,我相信是真的。”总务主任说:“老实
  交代,你怎么知道人家没有成熟?”教导主任说:“十七岁,这还不明白?她相当于是我的学生。”
  司机把我们送到县政府招待所外便开车回去了,说好明天早晨八点钟来拉我们回去。我们只有五个人了,全是双人间,大家推来让去,最后,让我睡个单间,而且他们在三楼,我一
  个人在五楼。牛老板说:“情种,你一个人睡,想做好梦就一个人做,不想做好梦,还可以约个人来耍。”我说:“没有那么好的精神。”
  十一
  我一个人向五楼8号房走去。一个生得小巧玲珑的女服务员微笑着给我开了门。屋里灯火辉煌,席梦思,高级沙发,彩电、电话、洗澡间、空调,真是高级宾馆!我洗完澡,正在看电视,门玲响了。我看时间,十一点半。谁会这时还来访问?我开了门,一看,竟然是我的大哥。
  我的大哥,在成都做电器生意,鸣莺死后赔偿的二十万元抚恤金,我一半给了她的父母,另一半,全借给了我的大哥做本钱,赚的钱,我们平分。我招呼大哥坐下,给他倒好开水,问了一些生意上的情况,看来十分顺利。我问大哥;“你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里?”大哥说:“我遇见载你们的刘师傅,他说你住在招待所,我就找起来了。”大哥拉开大皮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大信封,说,这是三万四千八百四十二元,这就是一年的纯利润的一半,交给你,点一点,当面点钱,不是小气。我粗略看了一眼,便说:“弟兄家我还能不相信?”又闲谈了一会儿,大哥说还要回家。我知道,他很辛苦,一年到头回家的时间还不到半个月,他同大嫂,和牛郎织女差不多。我不好挽留,他告辞而去。我送到大门口,握手而别。
  回到住处,我想这一点钱要是早一点到,我在OK厅里也不会那样尴尬。已经十二点了,现在送去不太合适。这么多钱,明天就存在县工行,只有自己赶车回去了。想罢,我上床睡下了。刚睡下,电话响了,谁知道我在这里,会给我来电话?我奇怪的爬过去拿起话筒。一个轻柔的女声:“先生,要不要按摸,挺舒服的。”
  “不,不,不!”我回答说。“先生,我能给你很好服务的,请不要拒绝一个穷困的女人的请求吧!”我这个人的毛病就是心太软,加上包儿里有了钱,等她来吧,看又是怎么回事。我说:“那你来吧。”听得出对方是那样的欢天喜地:“我,我,马上,马上就到!”
  过了不到五分钟,便听见轻轻的敲门声。我赶忙起床开门,她一闪身便进来,随手把门关死了,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一看这位女士,高挑个儿,满脸的妩媚,红色背心,蓝色短裤,长手臂,粗实有力;腿很粗壮,也很长,背心短裤,套不住那一身的风韵。左腿旁摇摆着一个比猪腰子大不了多少的小皮包,靠两条细长的带子斜挂在左肩。我惊叹,我遇见过的女人竟然一个更比一个漂亮。她略显羞涩的站着说:“我是下岗工人,今年二十五岁。我男人被人打伤了,在住院,白天,我服侍他,晚上由我的妈来替我,我又到这里来挣点钱。”我看她那副诚实的样儿,那样忧戚的神情,心里真像打碎了五味瓶,酸涩苦辣都有。
  我问:“你会按摸吗?”“昨天才向人学了几下,只要先生高兴就行。”我问:“我该付给多少钱?”她回答,老板标的价,一小时150元。两小时就每小时100元,三小时就每小时80元,四小时就每小时70元。我问;“怎么会按摸四小时?”她不好意思的答道:“八小时的还有哩,不过是陪先生闲聊呗。”我说:“那你就陪我聊一会儿就是了。”她答应着,把小包放在床头柜上扶住我说:“先生,躺下。”我也真的疲倦了,便按她的吩咐躺下了,她也就站在床下,给我按摩。只按摩了五分钟,我就翻身起来,说:“还是聊天舒服些。”他便停止了按摩,手足无措地站着。我便坐在床边上,指了指椅子,说:“你坐那里。”她说:“先生,你坐椅子,我坐床。”我说:“你坐,女士优先嘛。”她说:“先生真好。”于是坐在了椅子上。我问:“你丈夫伤得重吗?”“重,断了右腿。现在还不能动。”“你说是被人打伤的?”“是,三眼蜂和他的把兄弟。”我说:“三眼蜂?我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是什么人?这么狠?”她说:“县里出了名的黑老大。”“你丈夫是怎么被打的?”她说:“我丈夫是踩三轮的。前天早晨,他把两个客人拖到了五里桥,六里多路。两人跳下车就走。我丈夫说,‘大哥,还没有给车钱!’其中一个大个子说,‘我们坐车,从来没有人敢要车钱!’我丈夫踩起三轮就跟着他们追。那两人竟然停下了脚步。等我的车到了他们面前,两个把我拖下车就拳打脚踢。我丈夫就和他们拼命撕打,其中一个矮个子的,外号三眼蜂,抱起一个大石头,砸向我丈夫,然后扬长而去。我丈夫头破血流,腿断了一只,是一个村民看见,才用我们的三轮车把我丈夫送进了医院。”我听了,非常气愤,说:“这样无法无天,你们去控告他们没有?”她说:“本来,我们要去找公安局的,但是,朋友们劝我们忍,说三眼蜂,你惹不起。”我们聊了不到一个多小时,我说:“你还要照顾丈夫,就这样吧。”我拉开我的手提包,抽出两千元,说:“我用不着问你的姓名,但希望成为知心的朋友。这两千元钱,算我的一点心意。”
  她并不伸手来接,很惶惑的说:“我不能收那么多钱,这么短的时间,你给一百就足够了。”我走过去,对她说:“这些钱是我的爱人鸣莺出车祸死后,获得的赔偿,不是我的钱,这钱从女人身上来,又用在女人身上,是合适的,你大胆收下吧,我不会因为这点钱来纠缠你的。”她还是不收:“我不该得这么多钱!”我打开她的小挂包,里面只有一个五分的硬币和几张巴掌大的手纸,我把钱装在了里面说:“这是一个理解和同情你的男人的一片心,对你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但它可以向你表示,男人当中还是有人重义轻财,好色而不淫,只把女人当人对待的。你的不幸是黑恶势力嚣张造成的,挺一挺就会过去的。你赶快走吧!”我握住她的手把她往门外推。她激动地说:“但愿下辈子当你的妻子,好好服侍你,来报答你。”我给她打开门,她又握了我的手一下,才迅速转身出门而去。
  她出门之后,我心里感到隐隐的痛。这么好的女人,竟然有那样不幸的遭遇。黑恶势力,太嚣张了!时间还早,我已毫无睡意了,就打开电视看。看了一会儿,电话又响了,我拿起话筒,听得出是她的声音:“大哥,我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我也不晓得这辈子能不能报答你,但是,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我的名字叫龙芳梅,住在太平街38号,欢迎你成为我家的贵客。”我也把我的姓名和地址告诉了她,并说:“有什么特殊的困难,就打电话找我,我会尽力相帮的。”
  我一觉睡去,牛老板来叫吃早饭,才醒来。我给他们讲我的大哥回来了,我要办点事,只好下午自己赶车回去。他们走了之后,我看时间,才八点过五分,就到大街上去看街景。早晨的空气特别的凉爽,天上没有一丝浮云,东边刚出山的太阳被高楼挡住了,只有从碧空的晶莹澄澈程度能够推知太阳的灿烂。大街两边耸入霄汉的高楼,在晨光中,轮廓清晰,色彩分明。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枝繁叶茂,像两条绿色的长龙在微风中蠕动着。大街上是小汽车、三轮车、自行车、步行人的海洋。看见的男人们大多穿着衬衫,素的花的,各色各样。裤子无论长的短的,都在晨风里飘动。女人们,大多是短衫裙子,不论长的短的,都五彩缤纷,就像彩色的粉蝶,一群一群轻盈飞过。那亮出来的脸儿、脖儿、膀儿、腿儿,都显得健壮亮丽,朝气蓬勃,充满了生命的活力,组成了一道道街市风景线。这使我情不自禁的想到,美好的社会给我们提供了这样宽阔的长街,不管我们怎样包装自己,怎样驰骋,只要不横冲直撞,都将成为长街的风景。我们可以排斥什么姿态、什么色调呢?大海能容,才成就了他的壮美,社会善纳,才能成就了它的繁荣。
  九点过,我去工商行存了两万八千元,五年期的。活期存了四千元。又去书店买了两本书。十点半,我才去找叶明珠。凹凸平OK厅,上午没有生意,静悄悄的,和大街上的繁华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里的人们不能组成晨光中的风景,只能织出夜幕下的欢乐,但他们仍然是实实在在的客观存在。大门进去,空无一人。我东游西窜,见小门就推敲,好容易才看见一个姑娘在洗头。我问道:“小姐,请问,叶明珠,在哪里能找到她?”她抬起头来,用手在水淋淋的脸上抹了一把,端详了我一阵才反问道:“你是她的什么人?”“社会朋友。”我答道。“嗬,好帅的大哥,怎么不来找我呀?”那声音缠绵得能巴在你的耳朵上不散开。我仔细看这小姐,一身的浪荡气,眼睛能说话,就那样右手提着头发,站着,腰都一扭一扭的,下面的短裙子也摇晃起来。“叶明珠,瘦成一根藤藤儿了,还找她干什么!等我洗完头,跟我走。”我说:“感谢小姐美意,我要找到她,说几句话。”她说:“往右拐,一道大门,推开,她可能还在睡觉,和她说完话,就来找我,我就在这里等你。”我一边说着“不用等了”一边向右转过去。
  我看见半开半闭的两扇木门,我用力一推,门“嘎”的一声开了,里面横七竖八的摆着十几张上下床,大部分床上的被盖下都还露着头手脚腿。也有小姐光腿吊在床沿上穿衣裳、梳头,我很不好意思,退到一旁,等着挨骂。她们完全没有惊慌,也没有出现骂声,只听见有人说:“哪位的情哥哥来了!”我说:“不好意思,我找叶明珠!”里面随即响起了热烈的嘲骂声:“芦柴棒也找着白马王子了!”“瘦是瘦,能战斗。”
  叶明珠蓬松着头发出来了,还是昨夜的装束,短衫长裙,嘴里骂着:“小娼妇些,没有见过男人。”一见是我,高兴得奔过来,说:“这么早的,大哥怎么就来了?”我随她到了僻静处说:“专门给你送钱来。”“那太感谢了!”我给了她四百元,她接过去,数了一数说:“哪敢要这么多!”我说:“你收下吧,此时无声胜有声。你应该去买些药来吃,比如‘肝血灵’、‘当归养荣丸’。”她说:“十分感谢,能交上你这样的朋友,算是我三生有幸,我其实什么病都没有,只要心情一舒畅,马上就会长胖的。欢迎先生经常光顾!”我说:“我还要赶着回去,再见吧!”我们握手之
  后,她说:“我送先生出门。”向左转了一个弯,又走了几步,那个洗头的姑娘真还在那里等。她看见叶明珠陪着我,便说:“叶姐,好帅哟,我怎么没那个福气!”我也向她挥挥手,她说:“先生,我叫武月红,以后别忘了让我们也欣赏欣赏,昨晚我‘听过你的歌,我的大哥哥’”──她竟唱起来了“我明白你的心你的喜怒哀乐。我是否可以问、问问你的姓名......”我说:“请小叶告诉你吧。”
  到了OK厅的门口,叶明珠止住了脚步,她说:“我们这些小姐是见不得天日的,白天,我们都不敢出大门。我们有个小姐白天出门去,被三眼蜂们控制了,每晚上都必须过去陪他过夜,又不准用避孕套,刮了四个娃儿,落得一身的病,前几天就死了。”我听了很震惊,问道:“怎么不报告公安局?”她摇摇头,伸出手说:“再见吧,希望还能见面。”我一握了手便出了门。天上,红日高照,蓝天深沉,白云悠悠;街上,车如流水,人如蚁阵,一片兴旺景象。我想,这卡拉OK厅啊,既是不幸者的避难所,又是钱与色的交易所,也是男女真情的交通沟啊!男女老少都在来,是该规范运行规则的时候了。
  十二
  暑假前夕是学校送往迎来的大忙季节。考察班子的,监察统考的,审查是否在乱收费的,审查报名参加特级教师评选人员资格的、审核编制的、检查档案的、应邀前来参加职大会的、参加班子民主生活会的、检查危房的、检查工会工作的、了解共青团工作的,可以说,只要上头有那个部门,就可能派员前来。这里离县城七十多里,晚上当然要住下,既然要住下,晚上当然就还得安排安排、轻松轻松,于是,我几乎三、五天就进一回卡拉OK厅。由我安排的,我就去找谢春红或者王秋荷。
  有四位领导,上午就办完了公事。吃了午饭,我们就到了秋荷所在的OK厅。秋荷听见我的声音就自动的隐到了后面,免得被别人相中了:这是我们事先密约的程序。这个OK厅的布局也已经改变,空出了大厅中央,沿墙的四壁也搞起了挂帐幕的小间。我让四位领导都由小姐陪着进了绿纱帐,秋荷才过来挽着我的手进了靠近电视机的小间。她说:“乐主任有一个月没有来过了,好忙啊!”我说:“很多时候是客人点的OK厅。你们这个厅,也‘进步’了。”秋荷说:“老板也是有苦难言,你不搞,客人就不来;你要搞这一行,社会就有一股力量,要逼着你‘黄’,你不变‘黄’就只有关门。”我说:“许多现象不是哪一个人的力量能够创造或消灭的,是由社会的进程和民族的素质决定的。”秋荷说:“要承认这一点,但是,我们自己是可以管住自己的。”
  她还告诉我,她的钱已经筹集得差不多了,她准备过两天就离开,九月分就上大学去。我说:“你也算得是女中豪杰,敢于在这样的地方来找钱,而且能保住自己的圣洁。”她握住我的手说:“一是靠了像大哥这样的好心人的支持,二是靠了我自己的执着。上前天,我就曾经和一个色鬼以死相拼,把他给吓跑了。”我问道:“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和各方面的人都有了交往,需要的时候,你给我打一个电话,我会找人去警告他的。”秋荷说:“不必了,我把她的什么情况都掌握了,我警告他,‘再这样胡来,我就打电话告诉你的妻子!’他吓得直给我讨饶。”
  我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秋荷说:“是一位副局长,个儿瘦高,四十来岁,我还是第一次陪他。他一坐下就把我抱在怀里要和我接吻,我把头偏开,他就把手伸进裙子里。我马上挣脱站起来,他又把我拉来坐下。我把我的情况都讲了:我还要读大学,不能乱来,也从不乱来。他竟然说:“你说你没有乱来过?我才不信哩,OK厅里的女人,见了钱,哪里都可以开。”我说:“大哥,你错了,无论你给多少钱,我都不会向你开放禁区的。”他涎着脸皮说:
  “给你五百怎么样?”我说:“别说五百,就是五百万,你也不要想!”他说:“我不信你没有乱来过,我不信你还是处女,到你的宿舍去,我要亲眼看看,如果真是处女,我愿意奉送三万元。”我说:“那你马上写好协议,请我老板娘再加两个你指定的女人来检查。”他说:“三万元还难不倒我,协议我马上写,但必须我亲眼看。”我说:“处女的贞洁准你亲眼看?别做梦了!我们唱唱歌吧!”他真的生了气,愤愤的说:“你在我面前装,你也不给我到县城访问访问,我迟德开,那个东西,少说也看过三、二十个,不信你的就看不得!”我说:“我满足不了你,我找老板给你换一个小姐来。”我站起就走。他慌忙把我拉住。──刚才我们的谈话当然都是很小声的。──他把我搂在怀里小声说:“刚才是和你开玩笑的,小姐不要呕气。我这个人好色而又尊重女人,你不信打个电话去问问我的老婆景新丽,电话号码,
  xxxxxxxx,我这个电话号码,别人看见那么多‘7’都不肯要,他们不知道,8位数字之和是48,事事发呀,我这个人干什么事都发,三万块算什么!”
  我知道那些吹牛大王,最爱信口开河,但是,不少说大话说顺了口的人,脱口而出的话里也有一些是真实的。我以小解为名出去找笔来把他说的他叫迟德开,老婆叫景新丽,电话号码是xxxxxxxx,都记下了。回来之后,我一坐下,他就捞裙子,我小声警告他:“先生规矩点!不听招呼,就别怪我不客气!”他哪里肯听,拼命的要掰开我的大腿,我也火了,‘叭’的一声站起,他仍然不死心,也站起来,紧紧抱住我,我用力把他推倒在地,就跑出了小帐屋。这个人的脸皮也真厚,出来以后还让我给他点歌来唱。他的歌声,还说得过去。唱了三只歌,他的花样又来了,他说:“那些唱歌的素质太差,听得心烦,到你的卧室去闲聊一会儿吧。”我知道他没安好心,但是论文论武,他都不在话下,我怕什么!我笑答道:“行啊,顾客是上帝嘛!”
  我领着他进了我的寝室,我刚把灯拉开,他就把我按到了床上。我本来是铅球手,手臂上有的是力量,我对准他腰部的位置就是一拳头,他疼得弓起了腰,我乘势一掌把他推下了床。他在地上躺了十来分钟,才缓过气来说:“你这个歹毒的女人,不得好死的,怎么可以向男人下毒手!”我说:“我只是提醒你,要知趣。我要是下毒手,你现在还说不出话来,明天有个单位就得开追悼会。”他爬起来,瞪着我说:“咱们走着瞧!”我还给他作了个‘byebye’,他头也不回的走了。”我简直听得入了神,我说:精彩!痛快!但要防他报复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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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风云录(4)
更新时间2012-5-5 9:47:09  字数:11919

 十三
  我问秋荷:“你还差多少钱?”她说:“两千就够了。”我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你不见好些电影,迟了一步就酿成了惨剧,我马上给你顾车,你连夜离开。这里的一切,我和你老板交涉就是了,钱,你到家以后马上给我来信,我给你寄钱来。开学之前,你就帮妈妈干点农活,以后再也不要陷进这种色情场合来了。”她天真的问:“会有这么严重吗?”我说:“宁可想得严重些,未雨绸缪,有备无患。你想想,三万元他都说得那么轻飘飘的,准是个贪官。贪官就有钱,有钱就能使鬼推磨,什么坏事会做不出来?我是教书的,你是我们民族的优秀女儿,从小就经过了那么多磨难,以后,会有作为的!听我的话,走吧!”她沉思了片刻,说:“也好,那又要麻烦乐主任了。”我叫她事不宜迟,当机立断,马上去收拾,这里一散场,我就顾车送她走。我们又出去唱了几支歌,他们几位也玩得差不多了,我送走了客人,回来结了账,给老板讲明了情况,老板也觉得要出大麻烦,支持秋荷离开。老板算了算,给了秋荷五百元,秋荷已经收拾好行李,接过钱,又去和姐妹们告别。她们互相拥抱着,先是笑,后是哭。一个长得很丰满的姑娘哭得很动情。秋荷把她拉到我面前说:“她叫秀英儿,比我还惨,乐主任,以后多照顾好她。”
  我说:“好说,都是我的姐妹,我会尽力而为的。”缠绵的告别之后,我和秋荷走出OK厅,天上的云层甚厚,街上的路灯黯淡。场头上邱师傅,已经五十多岁了,有一部夏力车,我和秋荷去敲开了他的门。邱师傅的胖得发愁的妻子来开了门,她倚在门上,扫了我们一眼问:“要连夜私奔?”我说:“邱师娘说笑话了,她接到电话有紧急事情要马上回家。”我指着秋荷说。胖大娘说:“可惜我帮不上忙,那个老色鬼的车现在都还没见着影儿哩,又被哪个骚狐狸给迷住了。”我说:“邱师傅可是老实巴交的,他是生意太好了。”胖大娘说:“老实巴交,再老实的男人,被OK厅那些妖精嘴儿一亲,脸儿一挨,什么不老实相都出来了。”
  邱师傅没有找着,别的司机又不很熟,不敢把送秋荷这样的事交给他们,今天晚上,是走不了的啦。已经告别过了,秋荷不可能再回到OK厅里去住;在街上住又怕不安全,那些地头蛇,经常就在旅馆里安有眼睛。我给秋荷说:“只有到我宿舍里去住,我睡沙发,你睡床,你对我总是相信的吧。”秋荷说:“怕被人看见,人家说你引OK厅的姑娘回家睡觉,你怎么说得清,一男一女处一室之中,谁会相信我们清白?”我说:“我可从来不管别人怎么议论,<<三国演义>>电视连续剧有两句歌词,我特别欣赏:‘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评!’我是‘做该做的事,不管别人评。”秋荷说:“乐主任,不仅心肠好,还是一个有肝有胆有主张的人,称得上是‘精神斗士’。”她说着,转过身来说:“乐哥,你可不可以等我大学毕业以后,当我的好丈夫?”我说:“你的盛情我领了,这一辈子已经不可能了,我有了谢春红,她比你更需要一个好男人的抚慰,我们以后成为要好的社会朋友吧。”秋荷听了大吃一惊说:“她还没有离婚哪,你不怕吃官司?”“她事实上并没有结过婚,我当然也要注意法律手续。”
  我们一边聊天一边走,东北方向的天空出现了闪电,有轻雷隐隐;天空越来越暗,一场大雷雨眼看就要到来。大约因为天气太热,守门的大叔还没有睡,我们进门时,他用惊异的眼光看着秋荷,我说:“这是我的亲戚。”守门人只是怀疑的“啊”了一声。
  校园里还不时传来电视里的人声、歌声。有两间办公室还亮着灯,大概是本校的几批牌客还在酣战。雷声越来越响,一阵凉风刮来,浑身舒服得很。我打开房门,里面颇闷热,我先打开电扇让她吹一吹,然后领着她把房里的设施都给她介绍了一遍,因为她首次来,一切都陌生。她先洗澡,我后洗澡,大家洗完之后,一个闪电,照得满屋通明。她吓得紧紧把我抱往。紧接着一个炸雷,天摇地动,房屋也颤抖起来,电灯随之熄灭。只听得一片响声,由远而近,嘀滴嗒嗒、噼噼啪啪下起大雨来了。闪电一个接着一个,照得天地一片光明。从窗子看出去,能看见大雨如注,山峦腾雾,竹摇树晃,黄流奔突。借着闪电的光,我把她推移到床上,说:“你就睡到床上去,做一个好梦吧,俗话说‘五雷不打梦中人’。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霹雳,震得窗子“嘎嘎”直响,淹没了我的话音。她从床上爬起来,问我:“你说什么呀?我说:“祝你做一个好梦,俗话说‘五雷不打梦中人。’我给她放下蚊帐,睡到了沙发上。闪电渐渐淡了,雷声渐渐小了,雨也渐渐停了。我也放心的入睡了。
  我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我穿好衣服,洗了脸才去蚊帐外叫她。她醒来了,第一句话是:“乐老师,我很伟大,你也很伟大。也许说出去别人也不会相信。”我说:“我们都是有知识的人,什么都不要入迷,要保持清醒;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为了性欲,去干非法的事,我认为是可耻的,因为那是个人可以控制的。”“对,”秋荷说,“这就叫战胜自我。”
  她起床梳洗,我用电炉下面条,每人一大碗,大家吃完后,便送她出门。我把她送到街上,找到了邱师傅,顾了他的车,请他一定把秋荷送到家,一切费用,由我负担。我交给了邱师傅两千元,好在路上用。邱师傅看看我,又看看秋荷问:“她是你的什么人?”我说:“亲妹妹,路上出了三长两短我是要找你麻烦的哟!”他说:“你我两朋友,还说那些;少了一根汗毛,我负责扯来生起。”邱师傅先上了车,秋荷握住我的手泪下如雨。我说:“上车吧,希望你的这段经历不只是一场梦。”她说:“我真像在梦里,这个梦能够不醒该有多好!”她哭着上了车。
  车子开动了,她还从窗口伸出半个上身来向我招手,我也跑着向她挥手,直到她纷飞的长发消失在汽车溅起的水花里。我刚转身就见几个人抬着担架飞跑过来,向医院奔去。后面跟着几个年轻女子。我仔细一看,里面有秀英儿。我赶忙向前去问道:“秀英儿,抬的谁呀?”她站定了,望着我,闪动着动人的大眼睛:“是老板,被人杀了三刀,是来找秋荷的,十几个人,好凶啊!”我说:“没有报警吗?”“他们,割断了电话线,堵住了大门,谁也出去不了。他们逼老板交出秋荷,老板说秋荷两天前就走了,他们搜不到人,就杀老板。”另一个很瘦的姑娘说:“幸好秋荷走了,不然,要丢小命儿了!”我问:“这些暴徒呢?”“开着车,向县城方向去了。”我放心了,秋荷走的方向和县城是相反的。我又问了问老板的伤情,并回学校用电话向公安机关报了案。
  十四
  秋荷才走了两天,我又到了县城的一个OK厅,那是我的好朋友龚尔,为了让我开心,背着老婆搞的小动作。这个厅,在县城算中档,大厅只有十四个座位。楼上还有八个垂着帘帷的包厢。我被安排在楼上的一个包厢里。整个楼上的灯光都很暗,根本看不清人的面貌。来陪我的小姐,只感觉身材不很高,但长得丰满。他一进来就紧挨我坐下,问道:“先生,喝不喝矿泉水?”我答道:“小姐想喝就去拿吧。”她一下紧拉着我的手说:“你是乐主任?”我有点诧异,‘人怕出名猪怕壮’啊,何况是在这样的场合。我问她:“小姐怎么会认识我?我可是第一次到这里来。”
  她说:“你也认识我,秋荷专门向你介绍过我,还托先生照看我哩,乐先生忘了?”我更加竦然了。我忽然想起这人好像是秀英儿。我试探着问:“小姐是秀英儿吗?”她在我的脸上重重的亲了一下说:“先生好记性,我就是秀英儿。”秀英儿紧紧握住我的手说:“我们有缘!”我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她说:“乐先生不晓得?我们的老板残废了,OK厅也散了。谁还敢在那里,你没有看见哟,好凶!十几个人,都拿着明晃晃的刀,和电视里看见的一模一样,先把刀架到老板的脖子上,厉声问道:‘秋荷呢!快叫她滚出来!’我们老板战战兢兢的说:‘她走了,不信你们搜吧。”他们堵住了大门,割断了电话线,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搜,那些正在作爱的才好笑呢,裤子都来不及穿就被赶到大厅里来站起,一个一个的审问。大家都说秋荷走了,也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那些暴徒,找不到人,就砸我们的OK厅,老板去阻止,他们就杀了老板三刀,然后扬长而去。我们老板送到医院,报了案,这里哪还会有生意呢,我们只会吃这碗饭,托朋友介绍,我就到城里来了。”我说:“今晚老天安排得太妙了,我这就叫‘他乡遇故知’啊。秋荷说你的经历更曲折,能讲给我听一听吗?”“当然可以。”接着,秀英儿讲起了她的悲惨离奇的遭遇:
  我的家离这里还有三千多里,在云南边境。我曾经有一个非常幸福的家庭,现在还经常在我的梦里出现。我的母亲是逃荒到云南边境的四川人的后代,高高的个儿,丰满的身材,被誉为寨子上的一枝花。我的父亲是远近闻名的猎手,健壮如牛,在高山上敢追岩羊,在山洞里能捉巨蟒。我的父母从小就失去了双亲,靠自己独立生活,因此,都很能干,他们成婚后小日子过得火红。改革开放的时候,我只有十岁,我的爸爸靠打猎兼收兽皮到临沧、昆明和畹町、镇康等边境城市去卖,家里存了几万元钱。
  有个外号叫“打屁虫”的亲戚,来借走了两万元,说是要拿去做生意,我的父母亲都是慷慨大方的人,叫他写了一张借条就把钱借给了他,谁知过了两年,已经到期了,还是看不见“打屁虫”的影子。爸爸就在一个大晴天出发去讨债。我还记得很清楚,那个画面,彷佛就在昨天: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家房背后的耸入天际的高山顶上绕着几缕轻纱似的白云,我房子面前的大河谷铺满了新梳出来的棉花似的云海。门前的大青树,却清清爽爽的,硕大的叶子泛着绿光。爸爸戴一顶傣家人常戴的尖斗笠,背一支铮亮的双筒猎枪,腰上皮鞘子里有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乐先生不知道,我的家出门几里路就是大森林,野猪、熊、虎、豹、蟒都是有的,走路的人都必须带防身的武器。他上身穿一件海横衫,外边套一件兰布中山服,下面穿一条灰色的的确良长裤,脚上穿着云南边疆的人爱穿的牛皮平底凉鞋。临出门的时候我嘱咐说:“爸爸早点回来!”他把我抱起来,亲了一下说:“好好读书,听妈妈的话。──我为什么要给你讲得这样详细,因为这是我们永别的一幕,是我现在想起来都还痛彻心脾的一幕,也是我的苦难开端的一幕,如果我早知道爸爸会一去不回,我一定不会放他出门!”
  秀英儿讲到这里,伤心得全身剧烈抽动起来。真是自古红颜多薄命,我虽然想急切了解她父亲的遭遇,但看她到了伤情处,也只得由她发泄。我说:“秀英儿,你就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吧,我等着你。”她却抬起头来,重重的擦了一下眼泪说:“我现在能痛快的哭吗!我二十八岁还没有自己的家,还没有自己的男人!我哭不痛快呀!”我也沉默了,什么样的话语才有力量安慰她呢?我想不出,只有用“无为”的办法而“任其为所欲为”来掩饰我的笨拙和无奈。
  秀英儿停了一会儿,我觉得不好催促她,也就并没有催她,她却象泉里有水自然流似的,自己讲述起来了。她说:“我眼巴巴的望到天黑,还走到大路上去望了三次,只有一次更比一次浓重的烟霭和一次更比一次模糊的山路,却看不见父亲那魁伟的身影和虎虎生风的脚步。母亲可还并不着急,她说:‘男人家东跑西跑的,熟人多;他又爱喝酒,很可能,被哪个朋友留住了,明天准会回来的,睡吧!’母亲让我睡好以后,又打开门去院子里望了一回,没有爸爸的踪影,只得上床挨着我睡下。我抱着妈妈的颈子说;‘爸爸回来一定会给我买花生糖,他每次都要买的。’我想着香甜的花生糖,甜甜的进入了梦乡。
  可是,第二天晚上,我和母亲无论怎样自我安慰、自我排解,都无法自圆其说,而使自己信服,不要说入睡成眠,连床我们也没有兴趣上。一晚上秋虫唧唧,伴着我们母女俩心神不定的胡思乱想。我毕竟年纪小,瞌睡大,到天将晓时,软绵绵的睡着了。等母亲叫醒我时,窗外已经阳光灿烂。母亲已经喂了猪,喂了鸡,又跑出去找来了村长和民兵连长,还做了一锅饭,除了我们吃的以外,都装入了两个篾饭盒,再加上一盒猪血苦笋丝,由母亲放进春袋背上山去作干粮。我们一行四人,村长背双筒猎枪,民兵连长背火药枪,妈妈拿一把删草的长砍刀,我背着一根三节电的长电筒和一根很长的绳子──这都是进山找人少不了的工具和自卫武器。
  我们云南的山,那才叫山哩,一个坡,走半天;隔着一个河谷,能把人喊答应,我说话你也能听清楚,要走到一块儿,得一天加一个早晨。上到山顶,云,就在树叶子上,如果打雷,雷就在你的脚下;想摘星星,伸手就行。那路,也说不上是路,都隐藏在林下草间,大都是松针铺成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比地毯还舒服,人走过之后,连痕迹也不会留下一点。那树才叫树哩,大松树,高到了云里,粗得很,一、两、三个人,不要想把它抱住;又不是一两颗、三五颗,而是成片成山成海,抬头望不到天,四面望不到边,我们就沿着这样的路,走过这样的树林,下那样的坡,上那样的山。
  我们那亲戚的家并不远,小半天就到了,他的家在寨子背后,单院独户,这在边疆是很少见的。他的家的外面是一根大得出奇的大青树,它的树干,已经使人看不出是树干了,看上去,象是坐着三五十头狗熊。上面的树枝树干,长得古怪离奇,竟然互相穿插,说不清谁插在谁的里面,怎么插进去的。那树冠至少也能笼罩三四百平方米。我们走拢他的家门口的时候,松涛和寨子下一泻千里的河水,响得像远处在打闷雷。那大青树上的黄叶,被一阵风吹落,飘飘洒洒、浩浩荡荡,几乎整个寨子、大半座山都在纷飞的黄叶里,而满树的乌鸦,都啼叫着、盘旋着,显得那样的雄壮和悲凉。这一个亲戚姓金,是我远房的舅舅,大块头,高鼻子,有四个儿子。住的房子还是用木片瓦盖的,竹墙木门而已。
  我妈妈问:‘大舅,双柱来过没有?’‘昨天拿起两万元就走了,我留他住一晚,他还说“怕家里望,两个女的在家也不放心。”’我说:“我爸还没有回来!”大舅和几个老表都异口同声的说:“没有回来,怎么回事呢?那到哪里去了?”“他什么时候走的?”村长问。“吃过午饭,只比现在稍迟一点。”问过来,问过去,他们说不出个一二三,我们只得告辞,他们留我们吃饭,我们哪来的胃口!大舅见我们不肯吃,也陪我们去找。我们沿着他必走的路,凡是有一点可疑的地方,我们都上上下下找遍了。大的沟坎,深的草丛,陡的坡脚,大树的背后,巨石的四周,我们都一一查遍了。腿也酸软了,肚子也饿了,我们就坐在松林下。母亲把春袋里的篾盒子拿出来,一分两半,每人半盒。大舅铁青着脸说:“早饭吃得迟,还是饱的,你们吃吧。”我妈去摘小松枝来,折断给每人两根作筷子,就着猪血笋丝吃起来。大家都默不作声,说什么都像是多余的。山风也为我们着急得凝固了,不仅没有松涛声,也没有树叶的吵吵声,四周静得令人害怕,只能听见咬饭菜的声音和粗粗的呼吸声。民兵连长吃完饭,看看四周,打破了山林的寂静,他像自言自语的说:“我看多半是出事了,猪熊虎豹蛇都把双柱吞不下去,只能是被什么人怎么了。我们民兵搞过演习,这附近有几个大山洞,我们去找找看。大家都拿不出更好的主意来,民兵连长的意见就成了行动的指南,于是大家又默默的跟着他走。
  他把我们领到一片草地里,草有半人高。森林里的草地可不是泥沼地,恰恰相反,是几乎没有什么泥土的岩石,长不出树木,也就没有树叶堆积,于是长了些小草。民兵连长一到那地方就说:“有问题,你们看,地下有拖过什么的痕迹。”我低下头去看,果然,有些草倒伏了、一些青苔磨掉了。民兵连长说:“都要小心,这里有一个很深的落水洞,掉下去是个活人,捡起来,可就是个肉团子。”我们向前走了十几步,面前出现了一个比洗澡盆口大不了多少的石洞,洞口高出地面一尺多,很像一口井。一挨进洞口,就嗅到了一股酒气味。大家七嘴八舌的说:“怎么有酒臭?”“怪!落水洞里有人喝酒?”村长和民兵连长仔细看了一遍说:“有问题,你们看,拖痕一直延伸到洞口就不见了。”民兵连长说:“我下去看看。”村长把妈妈手里的长删刀拿去,砍下一根小碗粗的红木树枝,砍成三四尺长的木桩,把一头削尖,再捡起一个石块,使劲钉在泥石里,又从我手里拿过绳子,使劲儿扯一扯,就让民兵连长拴在腰间,把绳子的另一头,拴牢在红木树桩子上,民兵连长叫我把手电筒交给了他。村长和站在旁边六神无主的大舅,握住绳子慢慢往下放。我探头往洞口一看,一股冷气直冲人脸,洞里黑森森的。绳子差不多要放完了,下面传来了喊声,听不明白,村长说:“已经到底了。”过了一会儿,绳子又在往下落,村长说:“快拖,他要起来了。”大舅忘了使劲,村长喊:“快使劲哪!”母亲和我都上去握着绳子往上拉。大家都累得满头大汗,终于看得见他的脸了。
  “怎么样?”“有什么情况没有?”大家七嘴八舌的问。民兵连长像聋子似的,两只眼只是看着我们,根本不理会我们的问话。他的手伸到了洞口,我们伸手把他拉了出来。大家急切的催问,他累得直喘气。我急得那颗心都要跳出喉咙了。
  民兵连长把村长叫到旁边耳语了一阵,村长说:“他大舅,你马上赶到乡政府,叫公安局来人。其余的人就在这里守住。”大舅迟迟疑疑的走后,村长才喊我娘到树林里去,过了好一阵,妈妈才出来,眼圈儿红红的。妈妈给我说:“走,我们回家吧。”我问:“妈妈,爸爸呢?”她说:“还没有找着。”我那时只有十岁,还是个梦虫,走了差不多一天,也累得一身都酥软了,也没有多问,更没有细想,就跟着母亲糊里糊涂、如醉如痴的回了家。
  第三天,父亲的尸骨才被抬回家,全身都裹着白布,很臭,我和母亲都哭得死去活来。因为天气还比较热,乡亲们只得七手八脚很快埋了。我和妈妈在新坟前声音都哭得哑了,我仰望着碧蓝的天,雪白的云,金灿灿的太阳,心中的那个痛啊,真比蓝天还要深沉,比白云还要厚重,比太阳还要强烈。
  母亲从此像丢了魂似的,煮饭忘了下米;炒菜忘了放盐,有时我喊她,她也想不起答应。她经常在梦中哭醒,也把我吓醒了。我做过许多梦,梦见的爸爸都是笑盈盈的,不是亲我,就是给我买糖回来了。讲到这里,她又紧紧把我抱住,好像我就是她的爸爸似的。我又问她:“以后,就是你的妈妈把你抚养大的?你妈妈也太辛苦了,太伟大了!”她还没有回答,龚尔已经在叫我了:“思笑,云雨梦还没有做完吗?赶快撤退,我夫人已经在打我的传呼了。”我只得和秀英儿握手而别。
  十五
  出了OK厅来到街上,龚尔问:“那姑娘还可以吧?”我说:“很规矩。经历很曲折。”我又反问道:“你那个如何?是你的老窝子、老码口?”龚尔说:“那个小姐是享受型的,名字就叫田甜,她嫌她的男人一上床就睡着了,不但亲不来,吻不来,连抱都学不会,三皮驼打不出一个屁来。有一次她男人上床就呼呼睡去,而且还鼾声如雷,田甜,一个年轻女人,心头猫儿抓似的,就揪他的脸,那男人被她整醒了,她满以为会热辣辣的抱她在怀里亲吻,谁知她男人却狂吼一声:‘吃多了!’田甜气得淌眼泪。田甜的主要任务是做家务,她男人却经常骂她没有做事。田甜说:‘我做的事,他就是看不见:我割的柴草,灶烧了;我做的饭,人吃了;我扯的猪草,猪吃了;我洗的衣裳,他们穿了。这种水平的男人,嫁了他,简直等于劳改!他又喜欢抽烟,一身都是烟味。有一天早晨,他还躺在床上就把烟儿抽起了。我只说了一句“什么长生不老药,不吃就活不下去!”他气也没有吭,一脚就把我踢下了床。你不把我当人,你无情,我无义,我回娘家住了三天,他也不闻不问。他心里压根儿就没有我。我幸好还没有孩子,于是只身一人,跑了三百多里,进了卡拉OK厅。”龚尔叙述完田甜的故事说:“女人需要爱,需要通情达理的男人,可惜,现在还很缺乏。这是那么多女人愿意留在卡拉OK厅的原因之一。”我说:“龚尔兄,你遇见这么一个色中饿鬼,怕也有相见恨晚之叹吧。”龚尔说:“男欢女爱嘛,人之常情,不足为奇,我也不过是俗人一个,世界上有些事,是可说不可做;有些事,是可做不可说。”
  我和龚尔是大学同学,同在504号寝室里住了将近四年,经常一同上街,一同回校;一同到食堂打饭,一同边吃饭边聊天;星期天还去欣赏过杜甫的草堂、杨升庵的梅花,真是无话不谈。今晚月色很好,灯光也亮,我们沿着杨柳依依的河边走着,甲壳虫般的电动三轮车,来来往往,差不多又在我们的面前停下,招呼我们上车。卖各种小吃的,顺着河边摆了几百米长,两三张桌子,七八张椅子,一两个女人就是一个摊子。靠河边二三十米宽都开辟成了公园,一律是
  大黄桷树,树根下面是瓷砖环形保护圈。黄桷树下是纳凉谈天的好所在,所以各个摊点几乎都是座无虚席。我又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我遇见过好几个女人遭遇都很悲惨。”
  龚尔说:“思笑,你太幼稚了,官场上面君子少,OK厅里真话少,好些都是为了骗你的感情胡编出来的。”我说:“那可不一定,官场上的君子也不少,OK厅里的真话也不少。这得看你是否能感受到。”龚尔说:“我主张OK厅还是关掉为好。你知道不知道,已经毁了好些家庭。”我说:“龚尔,你这可就有点伪君子的口吻了。OK厅能够存在,自有存在的理由,它是社会人的多种需求的产物。人类,就由男人和女人两种人组成,正确处理这两类人的关系,是最重要的社会问题。OK厅恰恰在某种程度上起了调节这两类人关系的作用。现在的问题,不是一关了事,而是要规范,要管理。要全面提高人的素质。”龚尔说:“现在的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我说:“龚尔兄,你又错了。从来后浪推前浪,更有今人超前人,青出于蓝,后来居上,怎么能说是一代不如一代呢?”龚尔说:“我说的是在男女关系这个问题上。”我说:“那也不对。古希腊我姑且不说。孔夫子就说过‘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可见古人好色的就多。李白也欣赏‘载妓随波任去留’,白居易也有两个侍妾,我记得有一个就叫小曼;连苏东坡这样中国最有骨气的一号文人,除了妻子外,还有一个朝云呢。造字的人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一‘女’一‘子’,为‘好’,处理好男女关系,是社会的大课题。”
  我们鬼吹神侃着,河岸已经走完,向左,拐进了一个小巷子,又是一个OK厅,楼上正飘下“让你亲个够”的歌声,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唱得十分放荡悠长。小巷里停着四辆小车。穿过小巷,就是菜市场,晚上阴森森的,很远才有一颗路灯,只有卖大宗疏菜的人,在堆成小山的菜堆旁搭有窝棚守护。穿过菜市场,是一个有一百多米长的高坡,走上坡头就可以俯瞰全城。我们向坡上走去,走上坡头,县城的万家灯火,奔来眼底。这个川西腹地的古老小县城,现在已经成了现代化的城市。这里往四面望去,远处高楼上的灯和蓝天上的星星混在了一起,确实分不清哪一颗是星,哪一颗是灯。而河边上的灯和映在河里的灯,也不容易分清楚,哪一颗是真实的灯,哪一颗是映在水里虚幻的灯。能看得见的街道,车灯就像一条流动的灯河,向前无休止的缓缓移去。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春天的故事>>,听起来是那样的悠扬壮美。
  我情不自禁的说:“人创造的世界是多么的美呀!”龚尔说:“我们都来为世界增添美吧!”
  我不太喜欢到别人家里去住,但又不好谢绝龚尔的邀请,于是去龚尔的家里住了一晚上。吃了早饭以后,为了不太麻烦老同学,我告辞说:“俗话都说‘客走主人安’,我要回去了。”龚尔说:“国庆假可是耍三天,又想着哪位姑娘了?”这龚尔真还有些料事如神,因为我真的还想去找秀英儿,要听完她的故事。但我嘴里却说:“没有那么好的精神,我要回去写我的东西。”龚尔见我非走不可的样子,也就握着我的手说:“希望早点成家,没有正式老婆之前,我这里都是你停泊的港湾。”“我一定常来系缆垂杨。”我回答着,紧握了一下龚尔的手,抽手一挥,便离开了。
  十六
  为了避开龚尔,我去书店里翻看了半天的书,到车站去吃了一小时的饭,找了个僻静的旅店想睡睡午觉。年轻的女老板面如傅粉,手镯、耳环、项链,连衣裙和水灵灵的眼睛稍微动一动就熠熠生辉。她满面春风的问我:“要不要陪你做个好梦呢?”我开玩笑说:“你肯陪我,就来。”那女人笑盈盈的说:“先生怕我不敢?”我说:“敢就来。”她叫:“花妹,开5楼4号房间。”我便跟着小姐上五楼。我问小姐:“你们还兴陪睡午觉?”她笑微微的说:“不是我们兴,有这些,旅客才喜欢来。”我看这女孩,中等个儿,长得青秀。我问:“小姐多少岁了?”“十八岁。”“读过书吗?”职中只读了三个月,就让我们出来了。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就到这里来了。”我问:“你到这里多久了?”她说:“快三年了。”“你也陪人睡吗?”她脸儿红了:“先生,嫌弃我们?”我问:“价钱怎么说呢?”她含情脉脉的说:“随大哥的意罗,三十五十、三百五百、三千五千,都可以出手的。我们不计较多少。男人们到这里来没有舍不得花钱的。”我看这五楼鬼都没有一个,整个楼层就只有花妹和我。她开了门,站着不动。我进去后回过头来说:“谢谢小姐。”她还是不动,呆了一会儿说:“先生不满意我,可以换人。”我说:“不换了,我只想自己睡一觉。”她望望我,出去了。
  我关上门,脱了外衣,上床便睡。说不清睡了多久,我被什么声音惊醒了。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见窗外太阳正红,啊,是有轻轻的敲门声。我问了一声“谁”便起床打开了门。门外竟然是老板,提着热水瓶,昂头挺胸,花枝招展的站着,那挺拔的风韵,真给人亭亭玉立的感觉,那粉嫩的脸儿,真像要绽开的花蕾。那又大又亮的眼睛,真像是镶嵌的两颗星星。她并不等我问也不等我说个‘请’字,便一边进门一边说:“给先生送水来。来陪你睡一觉。”并随手把门关死了。我愕然了,我还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女老板,说起这些事来,和男人们说烟说酒一样的随便。我说:“我已经睡过觉了,要起床回去了。”她说:“那可不行。”我说:“怎么回事?我又不差你的店钱!”她说:“你已经向花妹把本店的一切都搜集去了,搞我们这一行的都有一个规矩,‘知道内情,就不能是干净人’,不然谁能封住你的嘴?我们店这么多小姐,还能不被你砸了饭碗!”我说:“言之有理。我该怎样弥补?”“和我店的任何一个小姐睡一觉,也可以和我睡一觉。”我说:“我怎么敢和老板睡?男老板知道了,还能不把我打成了大熊猫?”女老板说:“我还没有正式男人呢,我比花妹高三个年级,职中生。”我更加的震惊了,问道:“只几年的工夫,你怎么就当上了这么大个旅店的老板?”她诡谲的笑笑说:“还不是全靠你们这些好男人慷慨解囊,全力相助。”
  她放下水瓶,就过来把我向床上推。她麻利的脱光了衣服,掀开乳罩,赤条条的躺在床上。我赶忙起身转过头去。那女人竟然恶狠狠地说:“女人的什么都给你看了,就算了!”我说:“大老板,俗话说‘强扭的瓜儿不甜’、‘牛不吃水按断牛角也没用’,我出点钱行吗?”“不行!”那裸体仍然一动也不动,但那声音却是怕人的严厉了。我有些惶恐了,问道:“老板,我不懂你们的规矩,我该怎么办呢?”那声音有些缓和了:“女人光着身子,男人该怎么办,还用我教你!”我领会了她的意思,转身拖过被子,掩住了这段风流。只说了声“再见”便飞也似的跑到门边,打开门,砰的一声把她的“叫你认得我”关在了门里。
  我真有急急如漏网之鱼的感觉,慌慌忙忙跑下楼,夺门而出。在大街上胡乱走了半个多小时,看天色还早,便找了一个茶楼,喝茶。喝了半小时才回过神来,天下竟有这样无耻的女人,胆敢硬逼素不相识的男人就范。以后对女人真要刮目相看了。把茶喝够了,又去街上逛了一阵,吃了晚饭,天已经黑了,才去找秀英儿。她所在的那个OK厅,在一条小河边,背靠溪流,面向大街。我进去一看,空着的小姐已经不多了。
  我问那个四十来岁的女老板:“秀英儿,不空吗?”“她已坐台两小时了,快下来了,先生肯等一等,还是另找小姐陪?”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如果说“等”,老板会误会成我和秀英儿不知有好深的关系;如果另外找一个,我特意留下,想听秀英儿讲身世的愿望可就得落空。如果退出去,不仅辜负了自己的这一天,未必再等一天不成!老板见我好一阵没有回答,就说道:“先找依玲陪你,等会儿秀英儿下来,我叫她来换就是了。”这无疑是最好的办法,我刚刚说了一个“行”字,胳臂就被站在旁边的高个子女人挽住了。我的身子当然也跟着去了,但眼睛却还在尽量睁大,企图在大厅里找到秀英儿在哪里,结果真个是瞎子点灯──白费了蜡,在电视机荧光屏的反光下,昏暗的大厅里,只能看见满屋子的人头,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都不可能分清,更不要说辨识是哪一个了。我被带进了一个包间,我们坐下后,她握住我的手问:“大哥,唱歌不?我给你点。”我说:“不想唱,我们聊天吧。”她问我:“先生,今天不高兴?”我说:“是。”我想起了是该了解一下那个旅馆老板的情况,便说:“南门那边有一个旅馆,名字叫‘黑白红’,那个女老板你认识不?”“城里谁不认识她?地痞头子‘三眼蜂’的情妇。我们有个姐妹叫莲二妹的得罪了她,半夜的时候,她叫一辆三轮,两个打手,把莲二妹押去‘黑白红’,脱得精光,让八个男人**”,“那个女人这样歹毒!”我大声吼道。她一下子用手蒙住了我的嘴:“这里的老板和她们是一伙的。你不要惹她。还有歹毒的在后头呢。‘芙蓉蛇’──‘三眼蜂’情妇的外号,她的真名叫穆芙蓉──拿了一条干了的牦牛尾巴,连骨带毛深深的插进了莲二妹的下身里,然后连血带肉狠狠的拖出来,莲二妹惨叫得声音都哑了,只剩下身子在抖,他们把她抬出去扔进了河里。被农民发现,救起来送进医院,两小时就死了。”我问:“莲二妹家里没人?为什么不去告他们?”“告,谁敢惹他们?你不见OK厅里当官的一群一群的来,我们敢相信哪一个?”我问:“这样险恶的地方,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呆?”她摇摇头说“过一天算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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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风云录(5)
更新时间2012-5-6 19:54:50  字数:14491

 十七
  我正想问她的情况,秀英儿已经进来了。依玲慌忙站起来。秀英儿拉着依玲的手说:“小妹,对不起,我们是熟人。”依玲说:“我把先生好好儿的还给你,你来验收吧。”我也站起来,她握住我的手说:“再见。”我也说了“再见”,她便快步出门去了。秀英儿握着我的手说:“依玲也是一个‘情’中的饿鬼,新婚才三天,男人就到深圳打工,谁知道成了‘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已经五年了,她在OK厅挣上几千元又去一次深圳,找男人,总是满怀着希望去,哭着回来。”我说:“我还没有来得及问哩,不知道她也这样的惨。”我们握住手,坐下,我把我在黑白红旅馆的一段遭遇和刚才依玲讲的告诉了秀英儿。秀英儿说:“我也听说了,三眼蜂、芙蓉蛇,控制了县城的娱乐场所,狠毒无比。得罪了他们,轻则放血,重则要命。她们有人叫我回去,我还没有打定主意,现在看来,我还是回到你的身边去才好。这样险恶的地方,我明天就走。”我说:“秀英儿,我专门留下一天,是要听完你的故事,你接着讲好吗?”她握紧我的手说:“怪怕人的,你得抓紧我,我才敢讲。”我说:“行,你讲吧。”秀英儿两只手紧紧抓住我的右臂,继续讲她悲惨的遭遇:
  原来秀英儿的母亲无法撑持下去,带着她嫁了人。继父是一个大块头,红鼻子,死了老婆的,并没有儿女,对她们母女很好。秀英儿的新家离老家有两百多里地,离县城只有三里多路。新家的背后是望不见尽头的大松林,千峰竞秀,一片绿涛。一年四季、日日夜夜都松涛如雷。而家门口就是通往县城的大道,路下面就是层层梯地,一直伸拢县城。秀英儿一天天大起来,到了十四岁,已经初中快要毕业了,长得脸如桃花红艳,目若晨星清朗,身材丰满结实。谁会料到她的继父起了歪心,到了收包谷的季节,秀英儿放农忙假在家。她的继父装病不上山,等她的母亲下地后,他假装呻吟,等秀英儿去照料他,在床前俯下身子问他哪里疼时,他顺手把秀英儿抱上了床强奸了她。秀英儿疼蒙了,吓昏了,在床上躺了好一阵才清醒过来,仍旧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女儿家本能的是先穿好衣服,她起身一看,身下一滩血。她吓得不知所措,只好急急忙忙,蹒跚着上山去找母亲。她在包谷的海洋中找到母亲时,只喊了一声“妈”就倒在了地上。她母亲把她抱在怀里,坐在地下一看,血,在顺着脚往下流。母亲以为是来了月经,一看女儿的下身,惊得呆了。“这是哪个没良心的干的?”乡亲们闻声都过来了,妇女们中,有人扯来了草药,母亲放在手心里搓揉出浆捏成团,给她敷上,撕烂自己的内衣给她包好。乡亲们弄些树枝来做了一个小担架,母亲和两个年青人把她抬回了家。秀英儿醒过来后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妈妈,妈妈气得直流泪。晚上,她继父回来后,母亲和他打了一架。她的继父牛高马大,身强力壮,母亲被打得头破血流。母亲抱着女儿嚎啕大哭了大半夜,愤愤的说:“这个家,我不要了!”秀英儿身心都受到了严重摧残,半睡半醒的,也没有细想母亲说的话。
  过了半个月,继父直挺挺的死在了床上。秀英儿母女正准备着办丧事,公安局的来了,侦察、解剖后,确定是秀英儿的母亲投的毒。公安局的侦察科长,瘦瘦的个子,眼光犀利得像两把刀,他质问母亲:“为什么要毒死自己的丈夫?”秀英儿的母亲说:“他死有余辜,他竟敢强奸自己的女儿!”秀英儿和她的母亲向公安人员哭诉了继父的罪行。侦察科长无限惋惜的说:“大嫂,你可真是个法盲啊!你有真凭实据,完全可以向公安局报案,判他的刑,你也可以离婚,母女还可以在一起过新的生活,现在,已经铸成大错,无法挽回了!”秀英儿的母亲被押走了,秀英儿跟在后面哭叫着“妈妈”在后面追。秀英儿的妈妈哭着对公安人员说:“让秀英儿和我一起去坐班房吧,留下她一个人,她怎么活啊?”公安局的同志都泪流满面,他们说:“这,可不行啊。”秀英儿的母亲说:“那,你们就马上枪毙我吧,这样的牵肠挂肚,我和秀英儿都没法子活下去呀!”秀英儿被乡亲们强制着拉回去了,她的母亲见秀英儿走远了,趁公安人员不注意,纵身跳下了悬崖。
  秀英儿讲到这里哭成了泪人儿,浑身颤抖着,哽咽难语。我紧紧的把她抱在怀里,跟着她掉泪。我们同在一片蓝天下,她竟还会有这样悲惨的生活!哭了好一阵,秀英儿才抬起头来擦眼泪。她颤抖着声音说:“这些伤心事,我轻易不愿意提起,我讲一回,至少一天不想吃饭,一夜不能入睡。你是第一个怜惜我们落难姐妹的好男人,我什么都要给你说。我妈死的消息,我是前年才知道的。乡亲们把我拉回来后,我铁了心要去和妈妈一块儿过活。我一分钱也没有,就炒了一书包干胡豆、干黄豆,里面还装了一个小塑料碗,好在河里舀水喝;一把梳子,一张毛巾。半夜过后,我就锁好
  门,一个人上路去找我的妈妈。”
  “那天晚上,天上没有云彩,月亮十分明亮,路,清晰可见,和白天差不多。寨子上间或有几声狗叫。我回头看这寨子,随山势起伏的弯曲的木桩围墙,有宽有窄的石砌院坝,高高低低的各种各样的房屋,有劈木房顶的,有竹瓦房顶的。土砖墙和院坝里的码得整整齐齐的高高的柴堆,静静的,像一幅风景画,没有母亲在里面,我感觉到的只是冷漠和陌生。我淡淡的望了它们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路是熟悉的,我上学每天都得走两趟。但深更半夜一个人走这条路还是第一次。每一丛树,每一块石头,都像一个人、一头猛兽,都使我胆战心惊。起一阵风,横跑过一只松鼠,我都会吓得一身发抖。我是在提心吊胆、迷迷糊糊中走完了到县城的这三里路的。”
  “县城很小,外地人形容它,划燃一根火柴,都要跑三圈,那是瞎说的,步行十八分钟才能走完全城,有个星期天,我和几个同学实地测算过的。街上有几盏路灯,淡淡的,所有的房子都关门闭户的,但是对我来说,已经感到特别的温暖和安全了。我知道公安局在哪里,就在我们学校上边十几步远的地方。我向公安局走去,高大的门紧紧的闭着,只有公安局的牌子在门口迎接我。我就背靠牌子坐下,吃我的干胡豆。吃着吃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我梦见,太阳高高的挂着,大青树参天的长着,我在流水哗哗的小河里逮小鱼,被树根绊倒在冰冷的河水里,我的妈妈跳进水来把我抱在怀里,一身暖烘烘的。我忽然想起妈妈已经被押走了,就问‘妈妈,他们把你放回来了吗?’妈妈一下子就不见了,我大声哭喊着‘妈妈!’”
  “‘可怜的孩子!’我哭醒了,发现一个人把我抱在怀里。我大吃一惊,慌忙从这人的怀里挣脱出来。‘小姑娘,不用怕,我是赶早车的,起得太早了,看见你冻得发抖,抱着你让你暖和。’这是一位大娘,听声音,很和气。‘姑娘家怎么可以一个人坐在这里?你妈妈呢?’我抱着大娘,大哭起来。把我的遭遇告诉了她。大娘叹口气说‘可怜的孩子,你不懂,你的妈妈几年是回不来的,他们也不可能让你去见你的妈妈,那成什么体统,你们母女虽然是受害的,但是你的妈妈毕竟是杀人犯,要判重刑的。这样吧,我是一个退休教师,我只有一个儿子,在边疆当兵,我的儿子在训练中牺牲了,我现在也是孤身一人,你就作我的女儿,和我一起过吧。’天渐渐亮了,我看清了这个大娘,六十多岁,身板儿硬朗,慈眉善目的,我就答应了,就跟着她到了四川,到了你们这个县。”
  “这个大娘真好。那后来呢?”我问道。“可能是我前世作了孽,这一辈子该受磨难。这么好的大娘,到家才三天,就脑溢血死了。把大娘埋葬以后,亲戚们来占房子,分家产,我算她家的什么人呢?什么也不是,我只有离开,进城给别人领过孩子,看过摊子,端过盘子,走过六七家,经朋友介绍,我就进了OK厅。哼,你们这些男人真奇怪,OK厅的女人和他们的老婆有什么不同呢?他们在我们的面前丑态百出,大把大把的掏钱,有的一晚上就送七八百、两三千,这是为什么呢?”我说:“我也自我解剖过,人本身就是一种动物,喜欢异性,是包括人在内的动物的共同本性。进入文明社会以后,人类为了社会的稳定、安定、繁荣、进步,对两性关系进行了严格的限制,一夫一妻制,成了人类社会普遍接受的原则。但是不管男人还是女人,从他们的动物性这方面来说,都存在突破这一原则的自发倾向。封建社会里男人当了皇帝就后妃成群;女人当了皇帝,如武则天,也俏男成堆。美国的总统们也绯闻成串,中国的伟人们,据我所知,也颇多‘生活作风’问题。记不清是哪本书上记载着中国古代男人的大实话:“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说穿了,男女在一起,不过就是那些事,为什么又会有这么多的‘不如”的感觉呢?这些‘不如’里面,是把女人的德才貌都置之度外的,只考虑的是男女结合的环境,这反映了男人求异的特性和冒险的精神。”秀英儿说:“真是‘与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
  时间已经接近夜里十二点了,我对秀英儿说:“你赶快离开这里,回到我们镇上去,我会经常来看你。”秀英儿说:“如果没有谢春红,我一定要嫁给你。”我说:“你也该认真物色一个了,这样的地方是不可能呆一辈子的。”她说:“老天保佑我,让我也遇上一个乐思笑。”我们都站起来,一抱而别。
  十八
  和秀英儿分别之后,我走出OK厅,外面繁星满天,月光如水。街上已很少有行人,只不时还有一辆三轮车匆匆而过。“黑白红”是去不得的了,那样的老板,惹不起。我顾三轮到了县政府招待所。很奇怪的是,安排我住的房间依然是五楼8号房。我一进门就想起了龙芳梅,我这时只是想知道她现在的生活,自从认识后,她的情况一直让我放心不下。我想知道她,走出了困境没有。我看了一会儿电视,喝了一会儿茶,又照<<服务指南>>拿起了按摸房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先生要特殊服务吗?我是桃桃,十九岁。”我说:“请给我找一下龙芳梅。”“她上个月已经当老板去了,开了一个面食店,她不会再来给你按摩了。”我问:“她的生意还好吧?”电话里回答:“我去吃过一碗面,顾客很多的哩!”我又问:“她的男人好了没有?”“好了,也在店里。”我说:“谢谢。她的小店在哪里呀?”“在真廉街108号。先生,小桃来陪你好吗?”那声音里充满了乞求和渴望,我也想多了解一些小姐的情况,以后好写一本书,就说:“你来吧,五楼8号房,我们只聊天。”我放下电话,就去洗澡间洗脸、刷牙,不过五分钟,就有轻轻的敲门声。我起身把门打开,就进来了一个小女孩,粉红超短连衣裙,身材可能一米五都不到,肩上挂着个小皮包,浓黑繁密的头发,披垂在背后,那长度和她的身高差不了多少。
  我还以为是找错了房门的,问道:“小姑娘,找谁?”“我是桃桃,先生。”她顺手把门关上了,动作之干净利落,让我吃惊。我仔细看她,一脸的稚气,但模样儿在乖巧中,透露着老练。我问她;“小姐,你怕才十二、三岁吧?”她马上提起小包说:“先生可以看我的身分证,我已经,满了十六岁了,正吃十七岁的饭。”“刚才你不是说是十九岁吗?”她笑盈盈的说:“十七岁比十九岁只差两岁,没什么区别。”我指了指沙发说:“小姐,你请坐,我又不是查户口的,我不看你的身分证,坐下吧,我们聊聊天。”她说:“好,我陪先生。”她做起漫不经心的样子坐在了我坐的单人沙发扶手上。但手脚都很规矩,离我的身体还有距离。我稍微侧转身,面朝着她问:“小姐,能告诉我你的芳名吗?”她微笑着斜视着我说:“我告诉过你两遍了,叫桃桃。”我说:“我是想知道你的真姓名。”她“格格”笑着说:“名字嘛,真的假的还不一样,反正指的都是你面前的这么一个女孩。”我说:“姑娘小,嘴还巧。”她问我:“先生不喜欢小的?”我说:“不,我喜欢。你和我班上的小女生差不多,我只喜欢和你们交朋友,吹牛聊天,不喜欢搞别的事情。”她说:“我也是,我最讨厌那些男人,挨拢就摸,男人为什么喜欢摸女人呢?”两只像白扁豆籽里镶嵌着黑珍珠般的眼睛天真无邪的望着我,似乎真的想得到答案。我反问她道:“那你为什么主动要求来陪我这个大男人呢?”她脸上泛着红晕,像将要成熟的红苹果,像刚抹上天际的红霞,那种娇羞得无地自容的样儿,使我觉得又可爱、又可怜。我这里说的可爱,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情爱,而是像对幼儿园的小朋友初次撒的小谎被揭穿后的那种无法掩饰的慌乱的欣赏。她的手揉捏着盖不住膝盖的连衣裙的淡绿色镶边,洁白的细米牙咬着血红的嘴唇,洋溢着香水味儿的娇小的身躯轻轻扭动着。我的问话让她这样尴尬,大出我的意料之外,我怕太伤了她的自尊心,赶忙打圆场说:“这屋里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我们说的话,只有你和我,两个人听见,无论你说什么,怎么说,我都不会嘲笑你的。”她一会儿就恢复了常态,但还是不太好意思的说:“先生,这一个嘴巴,总得塞点酸的、甜的、咸的、辣的进去;这一个桩桩,她指了指自己的上身,总得罩上点素的、花的、红的、绿的上去,这可都得要钱哪!”我说:“你这么小的年纪,应该读书、学习,你的父母怎么会忍心让你这样小就来这样的地方挣钱谋生呢?”她懊悔的叹了一口气说:“都怪我自己不争气。”我说:“你讲给我听听好吗?”她说:“都是些牙膏皮、方便面盒子一样的小事情,不好听。”我说:“没关系,我喜欢听。”
  她犹豫了一会儿,起身倒了一杯开水放在茶几上,才说:“我读小学的时候还是三好学生哩,读中学的时候,我的班主任是个大牌客,经常见他约起一伙人在办公室里打得欢,班会课他也教我们打牌,我们学会以后,上学的路上打,放学的路上打,自习课,老师要是不来,就约起挨近的同学在桌子的抽屉里打。考试成绩真像是风筝线上挂书包──直线下降。二年级期末考试,数学才得8分,语文才得26分,爸爸看了我的通知书,脸都气歪了,掉转扫帚把,狠狠打了我一顿,不准我上学了。”
  她难过地摇着头,继续说:“我妈本来在乡场上摆摊子,见我人小又没有事儿干,就教我做生意:卖百货。她负责进货,我就负责卖。开始两个月还像那么回事儿,后来和街上的人耍熟了,一见没有买主,几个摊子的小生意人就伙起打牌,哼,那个秃头乌龟,还有那个满脸土痣的青水脸女人,少你的奸诈,比泥鳅儿还滑,我总是输。我早就不想打了,经不起他们几句挑逗的话,什么‘小凤儿,你怕把烂胶鞋输了走不回去?输了裙子还有短裤哩,怕个啥?今天要是我和了圈大,就分一半给你,哪个狗儿子才说话不算数。’每次都是几句话又把我说到了牌桌子边上。两个月下来妈妈给我盘存,不仅没有赚钱,连老本也陪进去了七百五十多元。妈妈气得在床上滚来滚去的哭,我爹这回可没有打我,只是冷笑着说,‘没想到,我还喂了这么一个败家子宝贝!你给老子滚出去,两个月找不回来这七百多块钱,你就别回来了!我供不起你这样的赌棍!’”说到这里她还心有余悸的说:“你没见过我老爸生气,可吓人了,眼里冒着火,脸上结着霜,嘴里是像是夹着一把刀,我吓得直往后退,退到大路上,转过身就拼命的跑了,就跑到这里来了。”
  我说:“小凤,你刚才已经说出了你的名字了,你现在懂事了,如果你有了七百多元钱,是不是准备马上就回去呢?”她睁大了秀气的眼睛说:“不!我不打算回去了!”“为什么呢?你家里还有生你养你的父母呀!”小凤有些激动的说:“还有兄弟哩,像懒蛇一样,语文比我还少两分,什么事也不做。我做生意的乡场,离我的家还有十二里路,那么重的皮鞋、胶鞋、帽子、袜子、梳子、镜子、乳罩、内裤,每天早上要我背上街,晚上要我背回来,回到家里,还有一大盆衣服等着我洗,还有晚饭等着我做,我那兄弟只比我小一岁,个子比我还高,凭什么,哪样事都不做?还恶得很哩,说了他一句,要骂还你十句。我是我们家里的长工,做事没人帮,有苦没处说,累死没人问。我回去干什么!回去?鸭子钻苦瓜,自讨苦吃?”她说着,眼圈儿红了,咬着牙,那种誓死不回头的样儿,真叫我吃惊。
  我站起来,把她自己倒好的开水,递给她。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说:“我的记忆里,我的妈妈和爸爸就从来没有递过一杯水给我。”我问:“他们在做什么?肯定很忙吧?”她回答道:“我爸是村里的副书记,拿钱不多,管事倒不少,像飞出去的鹞子,老不落窝。我的妈也在摆摊子,她赶的那个场,离家只有三里路。”
  我说:“他们也很忙,你作女儿的,当然也该多累一点了。”她说:“累一点还没什么,他们什么家务事都不作,还老是要说,饭又硬了,菜又生了,盐又少了,油又多了,衣服又没洗干净,烦死人了。我除了吃苦受累就是挨骂,这个家,对我还有什么意思呢?我出来,遇着好多很好的先生,她们喜欢我,他们疼爱我,他们体贴我,她们给我钱,他们让我乐,我在家里没有得到的,在这里都得到了,我还想什么呢?我还回去干什么呢?”我说:“你喜欢这样的生活,这也是个人的选择,但是,家还是应该要的,父母的话还是该听的。你年纪轻,还可以在这些地方混,年纪大了,又怎样结果呢?”她苦涩的笑笑说:“我们这些姐妹早想过了,只要有男人要我们,我们什么条件都不会计较,只要是男人就行。如果没有人会要我们,就上峨眉山;峨眉山如果也不要,就跳舍身崖,反正人都是要死一回的。”她说得是那样的坚决,那样的不可动摇,连我也哑口无言了。
  十九
  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低头喝开水,我起身打开电视找节目看。我一坐下她就把头歪在我的肩上,问我:“先生,让我来真的就只是为了摆龙门阵吗?”我说:“当然,本来我只是想找龙芳梅问问情况,并没有想找小姐。”她怀疑地看着我说:“当然?怕不完全是吧。如果只是为摆龙门阵,你可以找一个男人,何必叫女的来呢?”我笑着说:“因为我只遇见了女的。”
  她又嫣然一笑说:“世界上有男人也有女人,你为什么只遇见女的?”我说:“因为工作的需要,我要陪人进OK厅,所以,接触了不少小姐。说句心里话,我真没有把你这个小朋友搞懂。我不明白你真的只是为了钱呢,还是也为了别的,比如精神上的愉快?”她并不回答,却反问我道:“先生一个人在宿舍里,开水有喝的,电视有看的,床也有睡的,你叫一个女人来,是因为使起钱心里高兴,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或者是为了精神上的快活?”我没有想到这个小女孩,思惟如此敏捷,谈锋如此犀利。面对这样一个小女孩,我忍不住笑起来,说:“我喜欢你这样坦率的小女孩,但我又觉得,现在特别想了解你们、帮助你们、让我所接触过的女人、所认识的女人、甚至是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有幸福的家庭、正常的生活。”
  她听了我的话,微笑着,上下打量着我,那眼神的疑惑和不信任,就像挑剔的主妇,倒提着一只活鸡,要判明它是否打了水、灌了砂子那样的专注和不由分说。就只有一男一女,处在外面亮着“请勿打扰”的红灯保卫着的卧室之中,气氛竟搞得这样的不和谐,真是大出我的意料之外。我赶紧缓和空气说:“信不信由你。”
  她竟然放声的大笑起来了:“先生和那个卖矛又卖盾的人差不多,你这么清高,就不该找按摩女,干脆把钱摸出来,一个OK厅一个OK厅地发。”我也笑了,我知道她这样小的孩子,不可能理解我的想法。但是,有一点却是非常肯定的,就是面对这样一个小女孩,我可不是故作清高,而是压根儿也没有动过想和她有语言之外的任何交流的念头。我站起来给小凤加了半杯白开水,带着坦白和诚挚说:“小凤真不愧是小小的女中之凤。”她抚了抚长长的披发,淡然一笑说:“不过,先生还是要算男人中的痴人。”“我怎么会是痴人呢?”她诡秘的笑笑说:“我说的‘痴’可不是白痴,而是情痴。”我遇见过那么多女人,还没有哪一个给我下过这样难听的评语。我像对老师的评语不服的小学生一样的辩解
  道:“你给我下这样的断语,有什么根据呢?”小凤用粉嫩的手摸了摸粉红的短裙遮不住的红润的膝盖头,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端详着我,笑着说:“先生钟情于女人又不懂女人,所以叫做情痴。”我不以为然的说:“小凤姑娘,你怎么知道我钟情于女人呢?”小凤说:“这不明摆着的吗?深更半夜叫个女人来陪你,共坐静室之中,坐了这么半天,让我抬了半天的杠子,你没有把我赶起跑,还说了一大堆爱护妇女的话,这还不是‘情’?”“那,怎么又还要加上一个‘痴’字呢?”我的口气明显的有些不满。
  小凤毫不介意,喝了口开水,高兴得脸像夕阳般的好看,两条像莲藕般嫩白的腿儿飞快的敲打着沙发壁,偏着头望着我说:“我们菲菲大姐说的,男人可以分为五等:人材好,心也好,肯使钱的就叫‘情仙’,女人和他们一起,又
  开心,又好玩,又安全,又有钱,简直像遇着了神仙,所以叫‘情仙’;先生人材好,心也好,就先生现在的表现看,就是第二等,叫做‘情痴’,女人遇着你,也开心,也安全,但是,不好玩,没有多少钱。你不玩,小姐也不好向你要钱。”
  我也笑笑说:“原来如此。经小姐这么一点拨,我对小姐的认识算是又有了新的提高了。小凤“咚”的一声跳下沙发,无拘无束的在屋子里跳起舞来了,原来电视里正在播放华尔兹舞曲。她那身材说得上是小巧玲珑。个儿虽不高,但是长得匀称,那粉红色的连衣裙罩不住的部分,给人一种粉雕玉琢的感觉。她的舞步轻盈袅娜,动作干净利落。粉红的连衣裙和雪白的身体匹配起来,就像细嫩的长藕上长着一朵刚开的荷花。我也是一个舞迷,见她来了舞兴,也站起来,和着舞曲的节奏与她共舞。我捏着她的小手就像捏着一团滑腻的脂粉,她的脸接近我的胸脯就感觉到滚烫的热气。跳完了这一曲,她娇憨的扑进了我的怀里。我们就站在屋子的中央,我听得见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似乎是用全身的力气把我的腰紧紧箍住,颤抖着声音说:“先生......来吧......”
  我说:“小凤姑娘,我是觉得你太小了。”她竟把我往床的方向推,嘴里气喘吁吁的说道:“什么太小了!和我搞过的男人一百个少不了,没有人说小。”我坐到了床上说:“请你把身分证给我看看,和未成年的少女搞这些,是要算犯罪的。”她见我态严肃起来了,几步走过去,抓起小皮包跑过来说:“给你看,给你看!”我接过小皮包拉开拉链,里面有一大叠钱,有一张身分证。我取出一看,金小凤,生于一九八0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我说:“你还没有满十七岁,怎么可以搞这些事?”她若无其事的说:“有一百多人和我搞过了,你有本事把他们都抓起来吗?”我说:“我做人有我的原则,有所为,有所不为。未成年的女孩,谁动谁犯法!”她圆睁两眼,像要冒出火花似的盯着我,那怒不可遏的样儿令我毛骨竦然。“先生,你不愿意给我这样可怜的女孩一点愉快?”我说:“对不起,你太小了。”她愤怒的“哼”了一声,一阵风似的,转身开门,“砰”的一声关上,就走了。我还没有给她钱哩,我赶忙开门追出去,只见浓密的黑发像乌云般飘洒在荷花莲藕上的身影,在走道昏暗的灯光下,像被大风卷着似的,一晃的就不见了。我站在宿舍门外,望着她消失的楼梯口,呆了好一会儿。这真是个任性的孩子,我哪有能力把这样的人说通?我总还得付点钱哪。今晚是真的得罪了一个女孩。我想,她这一辈子,是否有可能理解她今晚所遇见的这个男人的心思呢?我回到宿舍里,本想抓起电话向小凤解释,可是,她这样的年龄,这样的经历,我的解释她能理解吗?我正在犹豫不决,听见了轻轻的敲门声。
  二十
  我刚把门打开,两个女人影子般轻捷的钻了进来。前面是“黑白红”的女老板,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后面的一个,高挑个儿。她们两个人都是一身青,除了脸和手可以说是一团漆黑。这打扮先就吓了我一跳:这可是武侠影视中的女侠形象。我不认识的那一位,个子更高一些,额很宽,似乎闪着光;那脸也大,就像一边一个银盘。两只眼睛虽然不算大,但灼灼生辉。两道眉,像两把短剑,斜斜的摆在眼睛上面。鼻子大;嘴皮厚,红鲜鲜的。她们穿的都是紧身的长袖黑旗袍,头上黑蝴蝶结,脚下黑色高跟鞋,黑色腿袜。她们进门来一言未发就顺手把门重重地关死了,眼睛里向我射出四道要惹是生非的挑衅的目光。我很镇定,这么两个女人,在堂堂皇皇的县政府招待所,能干什么?我和颜悦色的说:“女士们不请自来,半夜造访,必有缘故,请坐下赐教。我洗耳恭听就是了。”
  她们并不坐下,芙蓉蛇声音极低却很有力度的说:“看先生样儿像个人,怕也是读过几天书的,为什么对一个流浪他乡的小女孩也过不去!?女人家也不是哈巴狗,想要,就唤来;不想要,就踢它一脚!”我说:“我完全是好意,小凤误会了。她那么小。和未成年人搞这些是犯法的,想来小姐是懂得的。”芙蓉蛇冷笑一声说:“老娘可不是未成年人,你敢那样侮辱本小姐的人格!可以想象你会怎样对待小凤了!先生会喊一些好听的口号,未成年人,”她提高嗓门说:“未成年人,没有人养她们,她们怎么长得成人?你找了一个说起来顺口的理由,玩弄了别人的感情,一分钱也不给,还假装正人君子,教训别人。你这么正经,打电话要小姐来做什么!”她右手叉在腰间,半侧着身子,斜着眼睛,冷冷的看着我,一派盛气凌人的架势。另外一个,眼睛像两把寒光闪闪的尖刀,逼视着我。
  我已经知道了芙蓉蛇的背景,为了息事宁人,我说:“我不是正人君子,也不是不肯出钱的泼皮。”她们嘲讽的盯着我,仿佛不可一世的英雄轻蔑的看着被他打翻在地的敌手。“那就识相点,交点青春磨损费,失财免灾!”我这个人,也有种牛脾气,服软不怕硬,有理不饶人,她们为别人打抱不平,本来我还有点佩服的,而芙蓉蛇明明白白是借题发挥,报中午的一箭之仇,而她的那个臭嘴巴,什么话经她的嘴一翻弄,就会沾满芒刺,教人吞不下去。我也带着刺说:“我这个人也不是吓大的,身上除了肉,还有几节骨头。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也带不去,该花的地方,八百三千,我不会皱眉,不该花的时候,一分钱我也不会给。什么‘失财免灾’,在我这里不过是青蛙叫、蚂蚱跳,狗儿撒尿。”我的话说得硬,口气也不缓和。
  另一个黑衣人剑眉直立,突然伸出右手抓住我胸口处的衣服,直往后推,咬牙切齿的说:“想找死!敢和芙蓉大姐顶嘴!给你说了都不怕,老娘亲手捏死个三个男人!”我感受到了她手上有点力量,如果真死在这么两个女人的手里,连悼词都不好写,何况我和她们根本就说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我急忙双手握着她紧抓住我胸口的右手说:“大姐有话好说,何必动手动脚的呢。”“要我不动手,就照芙姐说的,交青春磨损费。”“要交多少?”“小凤三千,老娘三千,花妹两千八,一共八千八!”芙蓉蛇说得斩钉截铁。
  要是给急需钱用的人,像秋荷、龙芳梅,三千五千我都可以给。把钱给这种搞敲诈勒索的,我可不甘心。我估量这两个女人,芙蓉蛇,是骚狐狸,没有满足她的性欲,恼羞成怒。这个黑衣女人显然是芙蓉蛇请来壮胆的,态度虽然凶,样子并不恶。我利用她抓住我的胸口衣服,面对面对视的机会,给她笑盈盈的眉目传情。我说:“男欢女爱,这些事儿,也得讲个缘分,讲个门当户对。芙姐这么高贵气派,又是老板,我哪里敢乱来。大姐分明是在和我开玩笑,我哪有资格招惹?当然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叫“花妹”的黑衣女子,渐渐的松了手。芙蓉蛇却不饶不让:“少说那些废话!你小子肯出钱还是肯下零件?”
  我忽然觉得太好笑了,两个女人,竟敢在县政府招待所,把我这么一个大男人当小孩儿一样的来整。我哈哈大笑着说:“如果真要动武,你两个都只有爬着出去。我可是学习过蒙古式摔跤的。不过男不和女斗,还是我走为好。”我提着我的小包,向门口走去。芙蓉蛇急步赶过来要抓我。正好响起了敲门声。我高声答应:“来喽!”两个女人手足无措。我迅速打开了门。两个女人飞快的窜出去了。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龙芳梅,穿着食店的白色工作服,满头大汗,脸比秋天的红苹果还好看。龙芳梅说:“刚才小凤打电话给我,说有人找我,还说这个人,可能要遇上麻烦,我请他说了一下长相,断定是你,我就放下电话赶来了。”我问:“你认识那两个人吗?”“不认识,但样子就不像好人。到我家里面去吧。你那两千元钱,帮了我的大忙,我开了店,男人也好了。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哪!”我未置可否,和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事情。龙芳梅说:“这样说来,她们还不认识你。小凤不懂事,可以原谅她。那两个人,你要小心。”我摸出三百元,请芳梅交给小凤,劝她赶快回家去,她还太小。我准备马上回学校去,免得在城里出事。龙芳梅说:“也好,我这里,你进城就来,家里住得下。大街上,也安全。”我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半,还有去成都的夜班车,就喊了到北门车站的三轮车,龙芳梅争着开了车钱,忘情的挥着手,喊着:“一定要来呀!”
  在车上就碰见肥料厂的工会主席,矮得不厉害,胖得还可以,姓孟,名德高,自称“八欲闲人”。在卖厂的风波中,他领着工人,抬起棺材,守厂,反对贱卖工厂。后来私人老板出了些钱,把工人安顿好了。他这个工会主席成了工人的主心骨,也成了某些官老爷的眼中钉。要下他吧,工人不答应;不下他吧,以后官儿们的日子可不好随意过。于是,就决定把他作摆设,什么具体事儿也没有。他闲得无聊,就弄文,写了几本打油诗。在车上握过手,我们便坐下,我说:“孟德,你自称‘八欲文人’,是哪‘八欲’?”小伙子笑笑说:“除了美酒、美女、名茶之外,还有山水,读书,
  写打油诗,此外,还有与众不同的两欲,是‘欲官清廉’,‘欲民有权’。”我说:“看不出来,孟主席,年纪不大,所欲甚伟,不愧为工人阶级的光荣称号。”
  我们吹着牛,不知不觉行了二十多里,车突然停下了。“哟,怎么这里也有了个OK厅?”孟德高伸出头去看了看,嚷道。我也探头一看,确实,明朗的月光下,高山顶上,像是个农家院落,一片竹林,两座小楼,院坝里的竹椅子上,却坐着十来个短衫短裙,露着膀儿腿儿的少女。她们见车停了,都把眼睛瞟过来。司机修了好一阵,没有一点儿效果,孟德高不耐烦的大声问道:
  “锤子李老板,这么热的,你想把我们焖熟了啃来吃呀?好久修得好?”“你先到OK厅里去陪几个小姐就修好了。”“那好,李老板要请客,我这八欲文人,没有不喜欢的。走!”他拖着我下去。我说:“李老板是和你开玩笑的,你就把棒锤儿当了针?”他说:“走走走,思笑先生,可也是名声远扬的,今天你运气好,半夜三更在这荒山野岭度良宵,我请客。”
  月亮已经偏西了,司机说,已经没有办法修好了,只有等有了过路车,他回城去买零件,搬救兵。孟主席高兴了,说:“这些女人就叫和你我有缘,还能不珍惜这个缘分!”老板是男的,三十来岁,见我们去了,赶忙迎接。点给我一个姑娘,个儿还高,白衫红裙,腿脚都细。可惜,歌厅里面没有空调,只有几把电风扇。“太热,太热,”,我说,“哪里坐起都不行。”孟德高说:“洗澡,洗澡!”一个矮个子姑娘把他挽着走了。我当时还不懂OK厅里“洗澡”二字的含义,便问小姐:“这里有澡堂?”“有,都是淋浴。”“那,我也去洗一个。”“好,我领你去。”那小姐先
  去了一会儿,然后,拿着盆子,毛巾,香皂、浴巾之类的东西过来了,都是新的。她领我到了底楼,一排十几个小房间,她开了倒数第三间,等我进了门,她拉开了电灯,把门闩好就脱裙子。我问:“怎么,我洗澡,你也要洗?”“大家都洗干净,才好玩。”她已经脱得一丝不挂了,并走过来抱着我的脸吻了一下说:“先生,我给你脱。”我说:“别忙。”我看她的身体,还没有发育好,四肢胸腹都不丰满,脸儿也稚气得很。我忙问“小姐,你多少岁了?”“你猜”,她笑盈盈的看着我说。“十七岁。”“我有那么大吗?”我吃了一惊。“那,你多少岁了?”“十五岁多一点。”天哪,这又是一个未成年的少女!但是,我吸取了小凤的教训,就说,你洗吧,我还要赶车,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走,脱了衣服怕喊上车了忙不赢。”我怕他生气,赶忙补充说:“该多少钱,我付多少钱。”小姐说:“好,天气太热了,我就自己洗了。”
  这屋子很小,安了一张双人床,上面有被盖,双人枕头。床头一堵隔墙,里面就是浴室。只有一个门框而没有门,我可立身的过道最多有一尺五宽,正对着浴室只有一个空框的所谓“门”,她就在我面前旁若无人的尽情的洗。她的头发黑而短,皮肤较黄。她一边洗一边低声说:“好舒服哇!”我问:“小姐可以告诉我,你的芳名吗?”“可以,臭名杨梅。”“你这么小的年纪怎么就到这里来了?”“表姐儿慧敏骗我来的。”她已经洗好,来到床前用浴巾擦头发,擦身子,擦完,就躺在床上。“先生,你还呆着干什么呀?”我问:“这么小的年纪,来这里怕不怕?”她说:“开头怕得很。头一次给客人端茶杯,手都在抖。”我问:“你现在的感受呢?喜欢在这里吗?”她说:“烦死人了,一天我也不想在这里呆。和鸡婆、母狗有什么区别!“那你为什么不走呢?”“表姐到了深圳,我家又远,一个人又不敢回去。”她的眼圈儿有些红了,声音也低下去了,“我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了,回去,还有什么脸去见我的父母、同学!”我说:“你穿好衣服,还是回去好。如果愿意,我负责找车送你回去。”“我走不了的。老板不让走。表姐就是走不了才把我骗来顶替的。”“我说,你偷偷走,他能抓住你?”“先生不懂,他们的神通大得很,到处都有他们的爪牙。有一个小姐想跑,被他们抓住,连下身都割来丢了。”我简直听得毛发直立。我说:“你如果真想走,我会想办法的。”她说:“我怎么不想走,现在还没有病,要是惹起了病,那才是只有死路一条。”我和她约定好:“等三天以后,我租一个车来玩,然后你送我上车,就一同逃走。”她说:“先生,你可不要骗人哪!”我说:“你等着瞧吧。”我给了她两百元。她说:“先生真好。我等着你。”
  我们出了浴室,车仍旧没有动静,外面一样很热。杨梅说:“我们到楼顶上去摆龙门阵,那里凉快。”于是,她出去抬来两张塑料椅子,叠在一起,端着上楼顶,我看她吃力,就和她一起抬。天很黑,楼上有些什么看不分明。她把椅子放好,头靠着我的肩,讲她的遭遇。他是贵州人,家里并不穷,父母都很能干,杨梅正在读初二。她的表姐慧敏也只有二十三岁,找了很多钱回来,家里还修了楼房。附近的人都说她出去当了老板。放了假她就约杨梅出来,说外面的世界精彩得很。到了OK厅,她才知道她表姐是怎样找的钱。杨梅坚决不肯留下,她表姐竟然骗她,说去县城一趟,走了,就一去不返,一个月后才来信,说去了深圳,劝她认命。杨梅举目无亲,身无分文,为了活命,只得答应接客卖身。她说:“想起这些,我就想大哭一场。这简直是一场噩梦!”
  我抚摸着她的脸,满脸是泪水。我也把我的情况告诉给了这位十五岁的可怜的姑娘,让她有个安慰,作好一切准备。已经深夜五点了,楼上凉风习习,远处虽有亮光,楼上依然黑暗,孟主席在喊我了,小杨紧紧握住我的手,我说了“后会有期”,才和她抬起椅子下楼,上车而去。
  营救杨梅的事,非常顺利。多亏邱师傅也有侠肝义胆,我讲了杨梅的情况后,他特意做了一个假牌照,送我到杨梅的OK厅后,我下了车他就开走了。我们约定凌晨三点,车到门口来接人。我也戴起一副大墨镜,装束和前次都不相同,我和杨梅先唱歌,后东拉西扯的神吹,到了深夜两点五十五分,邱师傅的车已到了,趁老板、小姐们都昏昏欲睡的时候,我漫不经心的付了钱,杨梅提着小包送我到路边车旁,一同钻进小车,飞驰而去。我到县城下了车,交给司机三千元,请他连夜离开。我拉着杨梅的手说:“你回去要忘掉这一切,只把这段经历当一场梦,不要自卑,当然也不要告诉任何人,要回校读书。有什么情况及时给我来信。”我送给了他一张名片,还送给他一千元钱,好向父母交待。我叮嘱她,以后通信,也不能再提这回事。她没有回答,只是点头。
  六天以后邱师傅回来了,还带回杨梅的一封信和照片。那照片,笑盈盈的,真像一朵鲜花。那信写得很短:
  乐主任:
  我的水平低,邱师傅走得忙,想不出好的文字,你是天底下最有良心的好人。我在不幸中遇见了您,是我的幸运。有了你的帮助,我才有了人的尊严,才有了未来。我要继续学习。长大了,我一定要来拜望大恩人。我会经常给你写信。我不叫杨梅。我的真名叫某某某。
  祝
  恩人万岁!
  贵州安顺某某某含泪上
  信上落有详细的地址、她的真实姓名和年月日,为了保护她的安全和名声,不拟照实写出,只好请读者谅解了。(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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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风云录(6)
更新时间2012-5-7 16:43:07  字数:16191

 二十一
  过了“五.一”劳动节不几天的一个星期六中午,校长叫人喊我到办公室去,我走到办公室门口,便看见校长、书记和一个瘦高个子坐在里面说话。那个陌生人的头形、身躯和微笑着的神态,一配合起来,竟很像一条眼镜蛇仰着头盘坐在那里。他不等我进门,就站起来,迎到门口,握手递烟,笑容可掬地说:“新科机械厂的陈实兴,请多关照!”校长接过话头介绍说:“陈老师是教办贾正义主任介绍来联系做阶梯教室的桌椅和篮球架的。”我连忙说:“欢迎,欢迎!”我和陈老师像跳三步舞似的,面对着面,我进他退地移到了屋子里。书记说:“贾主任说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要亲自去厂里看一看......”“车费,由我出”,陈实兴抢着说。“校长要去市里开高三后期管理工作会,我又要去陪退休教师开座谈会,只有请你走一遭了,况且贾主任也点名要你作陪。”我问:“什么时候动身?”校长、书记齐声答道:“马上就走。”
  我回宿舍稍作准备,带了几百元钱,和陈实兴到了街上,进了“倩倩”饭店,服务员是认识我的,领我们进了一个雅间,已经有了三个人:矮胖的贾主任、瘦削的教办真会计,还有一个陌生的女人,微胖,健壮,圆脸,那脸色颇接近非洲人,说不上有姿色。陈实兴挨着她坐下了,他也没有作介绍,估计是秘书或者情人,可以断定不是妻子,陈实兴有五十上下,那女人不过三十岁。吃饭的过程,无非盘子摆上来,筷子伸进去;酒,倒进杯子,喝进肚子;劝酒的人,搜索枯肠想点子;喝酒的人,磨破嘴皮推杯子。大家吃得酒足饭饱,陈实兴付了钱,5个人,连烟带酒218元。陈实兴对那女人说:“桑塔拉只能坐四个人,你就留在这里,住旅馆,我明天中午就回来。”那女人既没答应,也没点头,整个这顿饭,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似乎连咳嗽也不曾有过。我们走出饭店,还没有上车,那个女人,已经一声不吭地匆匆走了。
  我们上了车,贾主任坐司机旁边,我坐后排的中间,左手边是脸上少有血色的真会计,右手边是瘦高的陈实兴。车子开出了城,我看大家都还没有找到话题,便首先开口:“陈师傅,你把妻子留在这里,晚上可就得一个人受孤凄了。”陈实兴满不在乎地说:“她哪里是我的妻子,我的老婆在教书。”“是你秘书?”真会计问。陈实兴说:“也不是。”贾主任说:“那准是情人了。”陈实兴说:“差不多,她和男人离了婚,认识了我,又没有事做,到哪里都要和我一路,算给我作伴。”司机方向盘也不掌了,扭过头来说:“陈哥真是高手,能有这么一个红颜知己。”陈实兴不屑一提地说:“我这算什么牙膏皮呀,现在有点钱的男人,谁还没有几个相好的?况且,许多女人,真也等着我们去扶贫哩。”真会计说:“哟,陈老师还真有菩萨心肠呢,现在OK厅里的女人,确有一些是走投无路、穷得无聊的,”“所以”,陈实兴总结似的说“那么些女人要养老、养子、维持家庭,所以,爱进去送钱的人,说不定还正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哩。”
  我说:“陈哥这话精辟,那些女人,除了干这种营生,她们还能干什么呢?一没文化,二没技能,三没资本。OK厅之类的行业,也可以说是时代的产物。取缔不了,又没有认真规范,出的问题反而更多。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才不正视这些女子的存在。”
  陈实兴说:“啊呀,没想到,我在这个车上还遇见知音了。今晚上,我私人出钱也要让你们去送钱扶贫。”满车的人都说:“那可就受之不当,却之不恭了。”
  大家找些烂龙门阵来神吹,桑塔拉,一会儿便过了盐都,上了高速公路,又过了糖城,不时又停在收费站前,司机无可奈何地交出钱去,板着面孔像机器人的男女递出票来。到夕阳西下,倦鸟归林的时候,我们的车才停在了“兴科”机械厂的门口。我满以为是“新科”,却原来是这么个名字。
  这个厂离县城有三十多公里,在一个小镇上。我们走下车来一看,街道并不整洁,也看不出有多繁华。厂门也说不上气派,但迎接我们的小伙子,却衣冠楚楚,风度翩翩。陈实兴介绍说:“这是我们的小老板,陈振华。”陈老板不过二十出头,谦逊的伸出手来和我们一一握过,嘴里不断地重复:“欢迎,欢迎!”进门是一个很大的院落,到处堆放着铁床、铸件、桌椅、钢材、木料,抬眼就能看见好几个车间,工人正在聚精会神地劳动。
  我们被领上了二楼,上楼就是一个门厅,铺着大红地毯,两道豪华的大玻璃门,一边一个半人多高的精美的彷古大花瓶,一个慈祥硬朗的老人站在楼梯口迎接。陈实兴指着老人介绍说:“这是我们的陈老板。”他又指着我们一一作了介绍。老板满面笑容把我们让进了门厅,里面靠走道边安着一张高背大沙发;此外就是两个单人沙发中间夹一个小方茶几为一组,一共八组;和长沙发并排左右各放两组,两邻边各放两组,正对沙发还各放着一张油亮的淡黄色大条桌。上面各摆着一盆盛开的白牡丹。大沙发的对面又是一个大厅,不很整齐地放着各种家具,大约是出售的样品。我们刚随意坐下,便从大厅旁的屋子里走出两个年青妇女捧盘献茶。她们个子都不矮,又都穿着一寸多厚的高底凉鞋,显得格外挺拔。一个短袖红衫,齐膝的白紧身中短裤;一个连衣花长裙:都长得健壮丰满,面目端庄。小陈老板又一一传烟点火。
  客套寒暄已毕,陈老板说:“贾主任、乐主任、真会计,支持本厂,风尘几百公里,十分辛苦,想来早已饿了,我们先填肚子,再谈生意,怎么样?”我可懂得生意场上的手段,先灌得晕头转向了再谈正事,没有不被烧焦的。我便起身和贾主任说:“谈好再吃,才吃得放心。”贾主任听了我的建议,说道:“我们还没有饿呢,谈好了再吃吧。”陈老板说:“也好,三位就先说说需要本厂提供哪些货吧。”贾主任说:“我们要订双层铁床200张,500人的阶梯教室桌椅全套,还有一副篮球架。我们最好先看看样品,再协商价钱。”“可以,可以,那,我们到车间去。”
  陈老板起身引路,我们络绎相随,下楼,往后走,是一个不规则的大坝子,坝子中间堆着各种钢材、半成品、成品,坝子四周都是大大小小的车间,有的开着车床,有的响着电锯,有的散发着牛皮胶的怪味。单堆着的那些东西,都价值数百上千万。有一个侏儒般的矮人和一个少一只眼睛的男子,看见我们站在双层铁床前,便很关注地看着我们。矮子主动上前说:“这床,扎实,工艺也可以。”那位一只眼睛的同志,个子比矮人高不了多少,也不甘落后,挤上前来说:“价钱也便宜。”我问那位矮工人说:“你怎么知道价钱便宜?”他们两抢着说:“就这个规格,别的厂最少二百八十元才能成交,我们可以二百七十元送货上门。”我问:“你们厂为什么能便宜这么多?”一只眼说:“这不是和尚头上生虱子──明摆着的吗?我们是私营,什么原材料都不用开发票,材料就没有水分;我们规模大,什么都去厂里提,用厂价,抛开了中间商的环节!”老板微笑着用手向东轻轻一指说:“那一堆,一千五百张双层铁床是运去贵州的,今晚就要拉到火车站。又回头指指西墙根,那是八百座阶梯教室的设备,明天就发陕西。”
  我也颇感惊奇,这个地方离县城都有三十多公里,说不上交通发达;他们生产的东西,也说不上有多少科技含量,能搞到这样大的规模、有这么广的销路,真有些不可思议。我仔细看了那些床,的确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又翻来复去核查阶梯教室的桌椅,也看不出有什么毛病,看来,他们的质量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我和贾主任商量了几句,他也以为质量信得过。于是我们提议谈判价格。陈厂长说:“我们还是上去坐下谈吧。”
  我们刚坐好,左手边的桌子旁已经坐好三个人了:中间是小老板,两边是端茶的那两个年轻女人:左边是花连衣裙,右边是红短袖衫:都各带计算器和纸笔。陈老板介绍说:“中间的是我的老幺,左边的是大儿媳妇,右边的是幺儿媳妇,都是学经济的。老大到乐山安装去了。我们就开始谈判吧。”
  真主任说:“陈老板,你们是做大生意的,就按坝子里的那种规格算,一张床最低的售价是多少?”陈实兴竟说:“三百七十元。”陈老板说:“那还不把三位给吓跑了?”真主任说:“陈老板,请你说个最低的售价,大家都不是外行,用不着兜圈子。”陈老板说:“贾主任这么爽快,我也就逢真人不说假话,二百七十元。”我说:“给二百五,怎么样?”陈老板笑着说:“你们喊我报的最低价,那是不能少的了,你们想,这么远的,单车费、住宿等,少不了花一千元。还有安装,还有税收,实际,一张床二百五都不到,国营厂,别的厂,可没有这个价,你们也可以随便访问。”我和贾主任小声商议:我说:“便宜没好货,再乱压价,压成了废品就没意思了。”贾主任说:“这个价格可以接受,只是要把规格写详细。”我说:“就这样定下来吧。贾主任,你表态。”贾主任提高嗓门说:“陈老板是做大生意的,痛快,我们也不想再说那些戴起斗笠亲嘴──隔帽子坡远的话了,就陈老板说的这个价,二百七十元,下面就把规格商议妥当。”
  小老板站起来说:“规格,我们的合同稿上写得很清楚,贾主任、乐主任,请你们看一看,看有什么增加、补充的没有。”穿红短袖衫的女人给我们每人送来一张。我和贾主任都埋头仔细推敲起来,确实看不出任何疏漏。贾主任说:“陈厂长的合同想得这样精细,就照上面的规格好了。”陈厂长说:“这是老幺拟的,有这些东西,就免得为了规格扯个大半天。”小老板在合同上写好数量、单价,穿花连衣裙的用计算机算出总价,报给小老板填好,写上日期,又递给我们仔细看了两遍,然后,贾主任和陈老板分别代表双方签了字。阶梯教室的设备和篮球架也很快谈好签了字。穿花连衣裙的到陈实兴面前去低语了一阵,去里屋拿出一叠钱来交给他。陈实兴又马上递给童师傅。童师傅大致数了一下装进了横在腰上的小黑皮包里。小老板说:“感谢贾主任、乐主任和各位朋友们的支持,我们去小镇上喝杯水酒。”客厅的所有男女都站起来,互相谦让着往楼下走。陈老板和两个女人走到厂门口却止步不前了。陈老板伸出手来说:“我的心脏安着起搏器,恕不能奉陪了,我老幺陪你们,喝个痛快。他和两个女人都和大家一一握手告别。小老板说:“贾主任、乐主任,上来坐,我给你们当司机。”贾主任笑呵呵的上去了。我说:“小老板给我们带路,我们跟上来就是了。”小老板上车关门,陈老板和两个女的在外面挥手送行。小老板开着桑塔拉在前面引路,我们的车,紧跟在后面。小老板的车并没有在本镇停下,而是沿着我们来的路疾驰而去。真会计赞赏地说:“这一家人精明能干,他们的生意以后还要火爆。”陈实兴说:“我们老板是机械厂的退休工人,最恨弄虚作假、投机取巧,经常给我们讲,要靠质量求生存、求发展。他的儿子、媳妇都是自费读的大学,老板管进料和产品的质量,大媳妇管钱,二媳妇管帐,大儿子管营销,小儿子,就是我们喊的‘小老板’,心细心灵,就管签合同,管接待。我记性好,人缘好,就担任外联股长。”
  车子进入了一个集镇,显然不是县城。在一个并不起眼的大道边停下了。我下车一看,已经暮色苍茫,街灯明亮了。我们面前出现了几位短衫短裙的丰满健壮的女招待,招呼我们进店。我抬头一看,才看清,这是一个大饭店的门口,宽大的横额上用正楷写着“色香居大饭店”,我猜想,色香居也许是色香俱全的意思吧。小老板和陈实兴招呼我们往里走。
  二十二
  这个饭店的格局,颇为特殊:进门之后竟然是一个宽大的石阶梯,不是往上,而是往下,大厅低于地面十来米,里面横平竖直地摆着二十来张桌子,似乎都被人预订了去,已经摆满了杯盘碗筷,但一个客人都还没有。进入大厅,又有小阶梯往上延伸,通左右两边楼上的雅座。我们被安排在左手边楼上的一间小厅里。为我们服务的小姐红衫蓝裙,长得个高体壮,额宽脸大,眉浓眼亮,胸高腿圆,壮健可人,而且动作敏捷,只要见谁的杯子里的酒浅了、空了,她的酒瓶便及时伸到,一注而满,并不洒落半滴。童师傅看着她问:“小姐,动作这么麻利老道,我们可怎么招架得住?”小姐笑微微的说:“先生能招我能倒,挺得住就架得住。”满桌子都哄堂大笑。
  “好热闹!我来迟了。”一个五十上下的矮胖子坐到了小老板的旁边。小老板说:“这是我的大哥──”那人抢着说:“余可及,粮点的书记,小老板的爱人是我的小妹。”小老板把座中人一一作了介绍。余书记长伸着手一一握手致意。贾主任说:“余书记,酒桌子上的规矩,可是迟到一刻,罚酒三杯哟!”小姐赶忙加上一个杯子,斟满酒。“认罚,认罚!”余可及站起来,一口一杯,喝了三杯,然后坐下。”真会计说:“豪爽,豪爽!”余可及说:“我们这个地方,可是人杰地灵呢,方圆百把里,名人一大串,酒色财气,都旺得很!”我看这余书记,像个吹牛高手,便说道:“余书记,海量惊人,我们远隔几百公里,今天有缘同桌共饮,都是小老板生意火红搭的桥,陈股长能言善谈牵的线,因此,请余书记、小老板、陈股长共饮这杯酒,祝贺我们相逢、相识、成交。”余书记站起来说:“这样子,人生难得相聚,最该珍惜的是缘分,包括周小姐,在座的所有的人,我们共饮这杯酒,庆祝今天的相会!”周小姐也真的斟满酒,不言不语的和大家一饮而尽。
  大家又喝了四五杯酒,余书记见其他几位都想方设法推杯却饮,他劝了半天,都不过举杯沾唇应景而已,只有我有劝必饮,杯到酒干,不虚不假,便问道:“乐主任,你的最大酒量是多少?”我说:“我们七个人喝过十一瓶白酒,我大约一斤半左右吧。”他问我:“你知不知道,我能喝多少?”我说:“看书记豪饮,必是海量,两斤上下吧。”他竟晃着脑袋说:“少了,少了,少了,我喝过四斤半,而且是走起回去的,第二天照常开支部大会。”我说:“那余书记可是创下吉斯尼纪录了,我也算酒中豪者,还没有听说过能喝四斤半的。今晚,我只得甘拜下风,我一杯对你三杯了。”真会计说:“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还是以不失态,不误事为宜,酩酊大醉,一睡完事,有什么趣味!”余书记说:“我说喝四斤半,那是年轻时候的纪录,现在,连一斤的酒量都没有了,不过是见乐主任酒桌子上没敌手,虚张声势助助兴罢了。”我说:“余书记这样真诚,我们就再喝八杯,图个吉利。”于是我们又你一杯,我一杯,直喝得天旋地转才住手。散席的时候,余书记说:“几位都是教育界的大师,平时也难得潇洒走一回,今晚上,一切由我包了,你们尽情地玩就是了。”
  余书记和我们挥手告辞而去,我们被小老板和陈股长引着,走出楼上雅座,折回楼下大厅,这时候,大厅里正觥筹交错,人声鼎沸。我们退出大厅,又从一个小的巷子里上了楼。这楼梯甚为古怪:既窄又陡,而且并不是楼梯就连着一个通阳台,似乎房间之间各有楼梯,互不相通。不知怎么回环宛转,像进了迷宫一样,我们转到了一个地方,穿过一个小屋,便进入了一个大厅,除了四周摆着沙发外什么也没有。我们正站在中间犹疑,忽然轻轻进来几个女的,一个对付一个,把我们挤到了沙发上。我猛睁开有些模糊的眼睛,看清了,拥着我的女人就是给我们斟酒的周小姐。我刚把人看清,还没有说话,大厅里的灯全熄了。我们几个都惊叫起来。只听陈股长说:“此时无灯胜有灯,你们玩他个昏天黑地吧。”
  周小姐偎依着我,脸贴着我的脸说:“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老板已经给了我们一百元钱,要我们把你们陪好。”我问:“你是这里的服务员?”她说:“他们忙不过来时,我们也去帮帮忙。”我说:“我喜欢唱歌。”“那我们就出去点歌来唱吧。”屋里没有灯光,看不见走路,她便扶着我走。外面就是我们进来时要经过的小房间,估计只有不足10平方米,一个小电视机,可能是12英寸的。我选了我的保留节目──&lt;&lt;我的祖国&gt;&gt;,可惜,拿起话筒才唱了一句,就不响了。我又举起摇了几摇,又响了两声。这首歌,最多唱出来了六句。这不用说是我这一生中唱得最为差劲的歌。好在听众除了放VCD的黑裙子女人外就只有周小姐和我了。我放下话筒时,周小姐竟然还热烈的鼓起掌来了。我没有心思再唱了,只好由周小姐扶着再回黑屋子里去。我们坐在沙发上,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我问小姐:“是不是灯坏了?”她嘻嘻的笑道:“乐主任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糊涂?”我说:“我还没有进过这样的OK厅,歌不能唱,人看不见,那有什么乐趣?”周小姐紧握住我的左手说:“旁边坐着个姑娘,从头到脚都属于你,没有灯光照着,也没有人能看见,你想怎么就怎么,还不满意?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灯光是多余的。”我想,这也许是一些男人追求的佳境吧?但我只觉得闷得慌。我酒喝了不少,睡意已经像黄昏时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于是我说:“我们住什么地方?引我去,我睡了,你也就解放了。”
  周小姐说了声“也好”,便站起来,扶着我出了门,穿过小厅,转了好几个弯,似乎还上了一两个楼梯,进入了一个走廊。左边凌空下望,大约有五六层楼那么高,下面好像是院坝,右边一溜许多房间,似乎都不太大。小姐推开了中间的一道门,开了灯,房间很小,恐怕不到八平方,除了一间木板床和木板床上的根本说不上整洁的被盖和床单,以及床下的几瓶矿泉水、两个盆子之外,什么都没有。我说:“也得,洗一洗吧?”她说:“我去给你端水。”我说:“还得先小便一回。她说:“你就撒在盆子里,我端去倒。”真是水火不留情,我当时已经憋得够呛了,只得掩上门小解,她并没有回避的意思,站在门外,等我完事后,推开门,一弯腰,她端起就走了。我很有些过意不去,但因为自己实在醉得差不多了,也只得由她。
  她端来的是一盆冷水,好在天气热,我草草洗过,光着上身,一条短裤,便上了床,嘴里虽没有说,心里却有些纳闷,怎么安排这么差劲的住处?可是,瞌睡不饶人,我还没有想得停当,便酣然入睡了。不知睡了多久,只觉月光如水,树影婆娑。一个女人的声音:“思笑,快走!”我回头一看,竟然是鸣莺。我欣喜若狂,一把拉住,我说:“你到哪里去了,好久没有见过你了。”她笑盈盈的说:“我在读大学。”我说:“你不是早就毕业了吗?”
  我渐渐苏醒过来,鸣莺不是早就死了吗?我心里觉得隐隐的痛,原来竟是南柯一梦。可是我已经清醒了,这又不是梦,我的手正握着一只柔软的手臂。
  “先生醒了?”“你怎么在这里睡?”“这本来就是我的宿舍。”“那……”我赶忙起床。“先生,不满意?”我已经毫无睡意了。我说“你也累了,睡吧。我该起床了,想喝点水。”周小姐立即下床,打开了灯,我才看清周小姐,身上一丝不挂,真如粉雕玉琢。他给了我一瓶矿泉水。我喝着水,说:“你睡吧。”“你呢?”我说:“我已经睡醒了。”她站着,说:“我睡不着。”并很难过的摇着头。我问:“小姐,有什么心事吧?可以给我说说吗?”她点点头,她的泪已经顺脸而下了。我说:“你坐在床上来,可以说来我听听吗?我是很会宽人心的。”她问道:“你如果娶了一个不会给你生孩子的女人,你会抛弃她吗?”我说:“不会的,我会千方百计给她医的。”“如果医不好呢?”“医不好,我也不会抛弃她的,因为这不是她的过错。”“那,以后没有孩子怎么办?”“那就两口子过呗,你知道吗?恩格斯、周恩来都没有孩子。孩子嘛,那只是男女性生活的副产物,人类要繁衍嘛,有孩子当然是好事,没有孩子也不是坏事。人可不要有依靠孩子的奢望。你想,桃子树结了桃子,桃核入土,又长成了新的桃树,你这根老树子能依靠它什么呀!男人只能依靠爱自己的女人,女人只能依靠爱自己的男人。一般情况下,只有两口子,才能这样睡在一起,毫无禁区的谈心事,到了老年,互相照顾,哪里有病痛,没有禁区,子女哪里能做到呢?”她说:“你真好,好看得开,可惜,我没有福气和你永远生活在一起。”
  “你结过婚了吗?”我问。“结了又离了,三年多,没有生孩子,她嫌我光开花不结果,硬逼我离了婚。”我说:“天下男人万万千千,离了就离了,再找一个就是了,用不着伤心。”她微微叹了口气,说:“我十七岁就嫁给他,十八岁扯的结婚证,他长得英俊,又很能干,一个人做生意,我在农村种田喂猪,我们修了楼房,存了七万多元钱。以前,他每天晚上赶天赶地的都要回来睡觉,过了两年多点,他被一个妖精迷住了,给他生了孩子。我眼睛都望穿了,他也不回来。去年冬天,好不容易才把他盼进了家门,他却是回来办离婚手续的。我不答应,他就用刮胡刀片割断血管逼我。他的父母也冷言冷语催我。他的老母亲说:‘再憨的人也不会养不下仔的老母猪。都三年了,人还是知趣些好。你把小刚儿逼死了,我们两口子就和你拼命!’他们把我逼急了,我说:“可以离婚,但是房子要全归我,存款七万多,我全部都要,还要再给我两万元。”我本来是想故意逼他,放弃离婚,谁知他竟全都答应了。告诉你大哥,”她说,“我经常用镜子照自己,我人长得并不丑,和别的女人比,身上什么都不缺,为什么不能生孩子?老天爷啊,你为什么对我这样不公平!”
  她泪如决堤,抽泣着,身子在我的旁边颤抖。我轻轻抚摸着她的脸,说:“你既然有房子有钱,又怎么跑到这里来搞这种营生呢?”她哽咽着说:“我们离婚后,来过一些男人,不是太老,就是太弱,而且都是冲着我的钱和房子来的。我干脆,死了找终身依靠的念头,卖了房子,把钱存了十年期,跑了千多里,来这里安身。看见好男人,就找来睡一觉。看我的运气有多好,遇见你这样潇洒、温柔的男人。”她眼睛靠着我的眼睛问,“我们可以成为长久的夫妻吗?”我把她抱在怀里,把我的真实情况和同谢春红的关系告诉了她。她长叹了一口气说:“叫谢春红的那个女人太幸运了,她比我漂亮吧?”我说:“女人嘛,不同的只是经历、修养、气质。别的都一样。”她摇着头说:“完了,好的都是别人的。”我说:“小姐,用不着灰心,像我这样的男人天下有的是,我相信,你会遇到一个好的终身伴侣的。”我们聊着天,渐渐进入了巫山云雨梦乡里。
  “先生们,好梦该收场了!”我们的司机的喊声把我惊醒了。晨光已经把屋子照得透亮。因为天气热,我们什么都没有穿,也什么都没有盖。她还在梦乡中。整个的身子就像是凝脂美玉琢。微微卷曲的黑发,油亮浓密,蓬松地掩着脸额、堆在肩上颈上;看上去就好比从青松翠柏间窥见晶莹的圆月。她的脸面长得宽大突出:宽宽的额头,微微有些浅细的皱纹,额和脸颊都嫩白里透着红晕。两只眼睛都自然的闭着,长长的淡眉,微微有点弯曲,像在浅颦轻笑。眼皮圆润可爱,差不多又微微的跳动。长而均匀的睫毛,不时又闪动一下。左眼的右角上还有一粒绿豆大小的闪着亮光的泪珠。鼻子不大不小,微微的翕动着。上唇比较长,好看的嘴唇,透着血红,微微的张开,能看见半粒米大小的瓷器般柔嫩的牙齿和鲜嫩的舌尖。她的下巴显得圆而有些翘。
  她醒了,昂起头,欠起身子问:“先生要走?”我说:“是的。”她完全坐起来了:“我们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这句话问得我心酸,我完全茫然了:“也许,这可能就是我们的永别。”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凄然,猛的扑过来,抱着我的腰,跳下床,亲我的脸,吻我。她叹了一口气,说:“我把我的真实地址和姓名写给你,你可以给我来一封信。也好让我放心,经常看看,回忆这美好的夜晚。”她从床头抓起一个硬皮日记本,撕下一张,找出一支圆珠笔,几下写好,塞进了我的上衣口袋里。“先生,走吧。”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说:“小姐,你穿好衣服,我才出去吧。”“你走了,我,会穿的”,她说,“我上午的任务就是睡觉。”她拥抱着我,把我推出门,然后向我一挥手,关上了门,把门闩上了。
  真的,这可能就是我和这个女人的永别。我站了好长一会儿,才动步走。我走到水龙头边,放水来用手浇着洗了脸,走到小汽车旁,除了童师傅,鬼都还没有一个。童师傅说:“还在温柔乡里,乐主任,去催一催,路很长的呀!”我又左环右拐的上了楼,我也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于是,不由自主的又走到了周小姐的门前。我想,这又是我们的第二次见面,于是轻轻的敲了一下门。“哪个?”“我。”门开了一条缝,她看清了是我,一把把我拉进了门,顺手把门闩上了。她已经戴上了乳罩,穿上了三角裤,看上去健美异常。她拥抱着我坐在床上,说:“能再留一天吗?”我说:“他们都没有起床,我又转来陪你耍。”她说:“我正在伤心,我们这一辈子,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先生真好。她抱着我狂吻起来,并且说:“我俩再没有下一次了!”是的,这分明是生离死别,真该珍惜这时的分分秒秒啊。人,既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动物,也是世界上最可怜的动物。人自己兴的规矩,不知扼杀了人的多少感情啊。我们又聊了了将近十分钟,司机又在高喊了,她说:“你走吧,我要睡了。”我说:“你不吃饭呀?”“看我长得这么壮,饭吃不吃,没有多大关系。”我说:“生活还是得有规律、有节制。”她说:“我没有那个条件,我想要男人的时候,身边却只有枕头,只有开门进来的风,只有天上的星星。所以,我有了机会就会像老虎逮着一只鹿,免不了要狼吞虎咽,先生,不要笑我!”她炯炯有神的看着我说:“先生,我的一切,要给我保密!”我说:“放心,我不会出卖任何人的。”
  “还舍不得走呀!”这是贾主任的声音。我慌忙再次亲吻了她才开门而去。背后又传来了闩门的声音。这回真的是永别了,这个可怜的女人。我到车上时,他们都已经坐好了。师傅马上开车疾驰而去。昨晚上的一切,又成了回忆。在我的心里,又多了一个不幸的女人。
  二十三
  又到了桃花盛开的季节,县公安消防大队的韩队长到我们学校检查安全情况。吃过午饭,他约我去山野春游。恰好是星期六,下午没有我的课,因此,我也颇有兴致。游山玩水,人多了没趣,人少了没劲,我约了教导主任同去。我们三个人一路,本来就是一道风景:
  教导主任瘦得像干豇豆,个子又高,穿一身浅蓝色的中山服,在山道上摇摇摆摆地走起来真有点弱柳扶风的味道。韩队长长得矮胖,大号警服箍不住肥硕的肚皮;一双短腿绷不直肥大的警裤。往山坡上爬去,裤子被山风鼓如帆篷,还在不断的煽动;大方头尽量地昂着,肚子也尽情地挺着,远远看来很像一只马上就要吃上天鹅肉的金蟾。我则白衬衫,鲜红的领带,深蓝色的牛仔裤,铮亮的皮鞋,凭我这长相,至少也有点鹤立鸡群的味儿。地里田间,挑土边,给小麦施肥的男男女女,见了我们这么一个组合,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抿着嘴儿笑。这种特殊反应,我可已经了然于心,他们两个却都浑然不觉。
  学校旁边的这座山并不高,我们爬上山顶放眼一看,真个是春光明媚,满眼锦绣。首先就是那头上的天,湛蓝得澄澈透明,好像一碧万顷的海水平铺在天上,可哪有这样的宽广?哪有这样的鲜亮?哪有这样的不杂一点儿尘滓?那一颗稍稍西斜的太阳,光洁灿烂,洋溢着春日的辉煌;而它旁边的那一缕刚刚涌出的淡云,正好弥补了长空的单调与寂寞。
  在穹庐般的天宇笼罩下的大地,她的多姿多彩,可不是天界可以比拟的。那一带起伏的远山,在若有若无的岚气里,就像一条巨龙在缓缓的蠕动。右边山洼里,梨花、李花、桃花、油菜花、蚕豆花,豌豆花,说不出名儿的家花野花,和一块块碧玉似的稻田,泛着绿光的桐叶、桑叶、青草,白的、红的、黄的、紫的、绿的,真是万紫千红、五彩缤纷。左边的层层梯田里,正有不少村民在挥汗劳动;老人红润的脸膛,青年亮丽的衣裙,他们肩上金黄的扁担、手里闪光的银锄,玩耍的小孩们苹果似的脸蛋:又是一种盎然的春色。
  我们三个人的兴致都很高,一会儿指着这里看,一会儿望着那里笑,一会儿议论风景,一会儿评点人物。特别是教导主任,一会儿说挑粪大嫂的身段好,一会儿又说挖地姑娘的姿态美。韩队长说:“咦,主任,看不出来,你外头风都吹得倒,里头”──他举起胖墩墩的手,指指教导主任的脑袋说,“野猫子你都逮得倒。”教导主任说:“逮野猫子,乐主任才是高手。”韩队长问:“乐主任喜欢这个?”我笑笑说:“逢真人我可不喜欢说假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爱美首先就要爱好颜色,大千世界,都是由颜色组成的,离开了颜色就不成其为一个世界。万里雪飘,虽然单调,毕竟还有白色啊,白色也是色,有色即不空,不空就必有色。你们在这色彩斑斓的世界里,不是都有心旷神怡的感觉吗?如果世界没有了色彩,这世界还能存在吗?韩队长很惊讶的说:“说得通透,通透,真是说到我心窝儿里去了!不瞒你们说,碰到漂亮女人,我总忍不住要看上几眼,有时自己都骂自己,色鬼,流氓习气!”我说:“这和看见开得特别鲜艳的樱桃花、蟠桃花、国色天香的牡丹花,我们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完全是一回事。恶少们看见好花总要摘他几枝,这就是流氓式的爱;会游春赏花的真风流,应该学会欣赏它们,热爱它们,保护它们,发展它们,让四海春色常在,人人乐在其中。”
  教导主任说:“看来,乐主任算得上是我们新时代惜玉怜香的贾宝玉,对花对色,真是挨近怕有浊气污染,抚摸怕被手皮碰碎,关在笼子里怕不自由,闷坏了玉体;放在笼子外又怕不安全,有损于身心。远也忧,近也忧,收也忧,放也忧,何时而不忧也?”他哈哈大笑说,“恐怕只有到共产主义。”韩队长说:“人都是大自然的杰作嘛!”
  我们在山上饱览了大好春光,又闲聊了尖端问题,大约两个小时才返回学校。韩队长给学校提了三条意见:一是校内的电线太乱太旧,要改要换;二是男生宿舍外的那一堆本屑乱柴,是重大隐患,必须赶快处理;三是女生的门窗,还是六十年代的水平,不够安全,要改造加固。虽然老校长心里在想,我早就发现了,除那堆木屑外,都得花钱,可哪里拿这笔钱去?但嘴里还是满口答应,感谢韩队长的指导。韩队长也眉开眼笑,握手告别。正好是周末,又有韩队长的方便车,我也想去城里买些语文参考之类,于是向校长说明,便和韩队长一同上街来。车停在街边,司机睡在车上,我们敲了几下车窗,司机才惊梦而起,开了车门。司机只有二十来岁,嘴上没毛,人又不熟,韩队长硬要我坐司机台旁的首座,我再三不肯。韩队长说:“那是保镖坐的,不是首长位置,你坐好了。”于是我便坐前面,扭过头来和韩队长天南海北的神侃。
  虽然已近黄昏,起伏的山峦,奔驰的田野,在夕阳的照耀下,就像五彩的锦缎上蒙上了一层极薄的透明的金纱。离城只有十几公里了,到了“腾飞”坡顶。这里有一段下坡路,修得不很规范,又在弯道上,眼睛看不出有什么问题,汽车速度快了,开下去会腾空“飞”起,旅客会有坐飞机的失重感。身体好的,高喊“太刺激了!再快点!再快点!”身体差的,会吓得惊叫,以为要翻车了。韩队长可是个喜欢冒险的人物,他看见到了腾飞坡,情不自禁的大声喊道:“快!再快!”小伙子本来就想露一手,一听到韩队长的命令,简直如烈火加油、鲜花着锦,也不管自己究竟有多高的水平,只顾加大油门,向下冲去。车子快如奔星,两边的树木像飞箭般射来。坏了!下面也有一辆小车如飞的撞来。我吓得一声尖叫,会见鸣莺的时刻到了。只见小司机把盘子往右狠命一甩,那辆小车擦着我们的车身一闪而过。
  我们的车刹住了。坡下传来“啊呀”一声惊叫。我伸过头去一看,吓得冷汗直冒:下面是一块坡地,虽不甚高,但车身正对着的坡下正有一老一少两个妇女在摘桑叶。坡下是几间草房围成的院落。这车要是真的翻下去了,我们当然生死难料,那两个妇女也一定不死即伤,而且车会直滚到坡底,那房子也会砸得一蹋糊涂。我摇起窗玻璃,伸出头去一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假设的危险实际并没有过去,右边并没有路,车子似乎有个轮子已经悬空。我给司机说:“不能动,你下去看看,再决定怎么办。”司机下去看了一眼后,从左边伸进头来,张皇失措的说:“快从左边下来,动作要轻!”
  我们都从左边梭下汽车,跑到右边路旁一看,真险到了一发千钧的程度!这段路恰恰是弧形的顶部,我们车子右边的前轮正在弧形的顶点。按公路的走向,车子的右前轮本该悬空,幸喜有块突出的青石头,只有一本杂志那么大,托住了右轮才避免了车毁人亡。坡下的妇女已经背着背篓从坡下绕上来了。我低头往下一看,心顿时悬到嗓子眼上来了,那
  块小方石头,根基并不牢靠:它的下面都是一些不规则的乱石块,从斜坡的半中腰,你托着我,我垫着你,互相依靠着,砌上来的;最底层的那块石头只不过是放在一个浅浅的泥窝里,那个泥窝已承受不了压力,裂开了口子,正有战战兢兢下滑的态势。韩队长和我都已经看出了症结所在,稳住基础是唯一的当务之急。韩队长抱来一块大石头,靠在泥窝之下;我则找来一块石头,夯实泥窝下面的泥土。一阵忙乱之后,我们的“野马”,才暂时被拴住了。
  小司机只在旁边当观众,看我们忙得差不多了才说:“这车也和我们初中读过的范仲淹在《岳阳楼记》里说的差不多,是‘进亦忧,退亦忧’,前进不得,轮子只须开出四厘米,就会悬空往坡下栽;也后退不得,车子只要一发动,轮子振动的力量,就能把青石头压垮。结果是一样的。我问:“那怎么办?未必去叫直升机来吊,可惜我们县没有呀!”韩队长笑笑说:“只有找来葫芦,一寸一寸的往后拉。”什么是葫芦?我有些纳闷,为了装出个见多识广的样儿,我没有问,只听他们议论。小司机说:“看来只有这种‘拉后腿’的办法了。”韩队长摸出手机呼叫了一会儿。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一个健壮的小伙子说:“只要二十元钱,我负责给你们后推到安全的地方。”一个老头儿说:“空了吹!你人怎么站?那里是个大弯子。”韩队长说:“我想过这个办法了,不行,除非下面架设云梯;不然就使不上力。”
  月亮已经出来了,弯弯的挂在东边的山顶上。村里的电视机、收录机、VCD正在组成清夜交响乐。看热闹的人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鸟儿三五成群的往竹林里飞。葫芦终于来了,是两个民警用摩托送来的,原来是一组定滑轮。来人和司机从村民处借来两根很长的钢钎,用铁锤砸进公路左边的沟里,再把定滑轮的一头固定在钢钎上,把滑轮的钢绳套在汽车底盘的后柱上。司机上车把定方向盘配合。负责滑轮的民警,用力扳动滑轮的扳手,十来分钟,车子才后退了一寸。看来,不仅前进多艰难,连后退也是不容易的。他们重复着这样的动作,搞了将近一个小时,车子才算脱离了险境。我们又等着民警把钢钎拔起来,还给了村民,我们又一一谢过,等民警开着摩托去了,我们才上车赶路进城。这时已经是银辉万里,村村灯火的时候了。
  二十四
  到了县城已经十点半,我们找一个小饭馆吃了饭,已经将近午夜了。司机因为历了一次险,没有了胆量,在大街上也缓缓的开着车。明亮的月光下,路灯也显得黯淡了,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间或从对面开来的电三轮从车窗外一闪而过。
  我远远的看见,前面右边什么局的OK厅外,有两个男人在拖一个女子。离他们不远的街边停着一辆人力三轮,车夫骑在车上,背朝着我们,长颈子,瘦身材。韩队长也看见了,他叫司机停车,观察动静。车停了,我说:“我下车走过去,一个人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韩队长说:“要小心,不要轻易采取行动。”我开了车门,溜下车,就顺着街边,向三轮车靠拢。只听见OK厅旁一个男人的声音:“你去吧……去了,才能了……”那声音里充满了陷入灭顶之灾的恐惧。已经看得很清楚,两个壮实的男青年,挟持着一个身材瘦高的姑娘。那姑娘的背影,向OK厅歪着头,侧着身子,脚在地下乱踢,显然是在拼命挣扎,不肯去。两个男青年,左边的那个,光头,短项;右边那个,长发,高领。他们把姑娘挟持到了三轮车旁,光头先上车,回头来拉;长发人在下面推。这一切都是在无声中进行的,女的大约被塞住了嘴。我不便停步,装起视而不见的样子,埋头走我的路。我超过了三轮车,很快回头瞟了一眼,两个男的斜倚在两边,女的在中间;走了两步,我再回头时,已经看不见女的了,两个男的端坐在靠背的位置上。车从我身边飞驰而过时,我看清了,坐在左边的光头,右手向下撑着;坐在右边的长头发,左手向下撑着。他们把姑娘压在了他们腿下。不在近处并特别留心,是看不出任何破绽的。我立即叫了一辆人力三轮,我说:“速度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远远跟定前面那辆三轮就行了。”
  人力车的速度是有限的,何况他们的车上是三个人,我的车能够保持我需要的距离,既不让他们逃出视野,也不让他们发现我的意图。韩队长的车也开动了,向下压着灯光,远远看去像幽灵似的从后飘移而来。前面的三轮穿过大街,向南拐上公路,直向野外开去。天上月光如水,路上寂静无人,只有阴森的行道树和斑驳的树影。又行进了大约三公里,前面的三轮停了,我赶快叫我的开车人把车停在树荫下。三个人都下了车,女的仍然在中间。那辆三轮飞快地向县城去了。两个男的押着女人离开公路向坡上走去。我随着他们走的方向看去,离公路一里左右,有一座浓密的竹林,一会儿,他们都消失在竹林里了。
  我站到公路中间,招呼韩队长的车停下,他和司机都下了车。我说:“他们都进了竹林,四周都很开阔,没有看见出去。”韩队长说:“我们隐蔽接近,见机行事,听我指挥,不要打草惊蛇。”因为竹林在坡上,利用坡坎隐蔽是很容易的。我们不到十分钟就到了竹林里,这才看清,竹林里还藏着一座三层小洋楼。原来,这竹林正对着公路,宛如一道绿墙,那楼房的位置比竹林低了三四米,在公路上根本就看不见竹林掩映的小楼。楼房和竹林的距离有十几米,有一道一人高的围墙环绕。
  小洋楼在明亮的月光下,清晰如画:左边是楼梯间,四列棱形砖孔,从二楼直上,高出三楼两米左右;右边,各层楼都有六个房间,从窗子可以断定,大小是一样的。整幢楼房,乍看起来,根本没有灯光;但是,仔细看就能看出,二楼最后一间屋子有些特别:窗帘特别黑厚。别的屋子,没有窗帘的,能依稀看见楼房后面的山林树木;有窗帘的,也能透过缝隙,看见线条般的月光。只有那一间,什么也看不见,在周围各种光亮的映衬下,很像是一块黑板,反而显得格外突出,这恐怕就叫做欲盖弥彰。
  韩队长说:“先投石问路,看有没有狗。”一个小石子,从他手里飞了出去,落地有声,却没有引起任何反应。韩队长小声说:“农村人都喜欢喂狗,一有风吹草动,狗就大叫报信;黑社会的人,大多不喜欢养狗,便于各色人等不声不响地出入。”我说:“有道理,没有狗,我先进去看看动静,如果被发现了,我就说是车坏了来借宿的。你们穿着公安服装,先不亮相为好。”韩队长同意了,说:“动作要轻,耳朵要灵,手脚要快。”
  我离开竹林,向围墙趋进。虽然有韩队长壮着胆子,但这种行动,毕竟还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我激动得似乎路都不会走了,跌跌撞撞的;紧张得心就像要跳出来一样。已经要到墙根了,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我“叭”的一声跌倒了,我惊得紧紧伏在地上,恨不得能入地三尺。我估计,一定有人大喝一声“干什么的!”我觉得简直没有本领应付。谁知竟然平安无事,什么反响都没有。我伏了好几分钟,看来没有什么危险,我就爬起来,猫着腰,向墙根靠过去。
  朝公路的围墙离小楼还有相当的距离,我尖起耳朵听,听到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鸣虫们的歌声。我端详了一阵地形,于是顺着墙根向右拐,向黑屋子靠近。我尽力弯着腰,走了近五十米,转到了楼房的背后。这里的竹林十分浓密,外面虽然是开阔地,望出去却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但这里的围墙离小楼的右侧很近,估计只有十来米,能听到房里隐隐约约的人声。我正准备细听内容,二楼的门突然打开了,射出一片淡黄的光。我急忙隐进密密层层的竹叶里。一个瘦小子,幽灵似的游到了门口,斜着身子站了一会儿,既像是出来透透气的,也像是出来看看动静的。过了烧半支香烟的工夫,又出来了两个人,一高一矮,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就是挟持女人的那两个家伙。只听其中一个说:“四哥,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斜着身子的人,站直了些,说:“没有事了,给三眼蜂跑腿,不会吃亏的。以后有事,跑快点。”那两个人下楼去了,瘦子并不进门,却把门关上了。
  那一高一矮两个人下了楼,面向我隐蔽的地方走过来了。我向前面一看,原来离我只有四五米的围墙上有一道木门。我怕被发现,立即蹲下,向后面移动。听见了开门声,又“叭”的一声关上了,是暗锁。那两个人钻出围墙门,离我只有不到十米远。他们一点也没有停顿,一句话也没有说,穿过竹林,向公路方向去了。我也移动脚步,向公路上看,月光如瀑布泻到行道树上,漏到公路上。从竹叶和树缝中可以看见,远远的,好几辆人力三轮时隐时现的滑了过来。那两个人上了公路,隐进了树荫里。我又回过头来看楼上,门又打开了,出来一个高个子。先在门口的那个说:“二爷,不多玩一会儿?”高个子说:“这妞儿脾气大,玩不了。要不是三眼蜂吩咐,要由他亲自来下零件,我就先切了她的大腿!”顿了一会儿,高个子又说:“三眼蜂要的东西,你可不要乱整,要守好,等他来发落!”“没问题,我哪敢去!”高个子也下了楼,不知向哪个方向去了。
  我正在不知如何是好,三条黑影向我隐蔽的地方窜过来了。我大吃一惊,我们总共才三个人,我在这里,他们只有两个人,这,三个人,莫不是高个子和刚才出去的两个发现了我?离我只有十来米远了。我急得脑袋都有些嗡嗡响了。怎么办!“乐主任!”是韩队长的声音。“韩队长,我在这里。”他们站到了我面前,韩队长和两个公安。原来韩队长打手机叫来了八个公安战士。出去的三个嫌疑犯都已经落网。楼上只有一个坏人守着那个小姐。韩队长说:“我们马上进去解救那个小姐!”我舒了一口长气,说:“好!我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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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风云录(7)
更新时间2012-5-8 15:10:15  字数:8808

 二十五
  我们翻墙而入,上了二楼,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右边尽头的房间外。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今晚顺了我,三眼蜂面前我给你说好话。要是不听我的话,下你一只脚,脸上再横起竖起划几刀,叫你死不了也活不成。”死一样的沉寂。韩队长“砰”的一脚踹开了门,“不准动!”我们一起大喝,三支乌亮的枪指着那个男人的脑袋。屋里靠墙一支蜡烛发着黄光。男的穿着背心,光着屁股骑在女人的身上,这时慌忙爬起来抓裤子穿。女的被反绑着躺在地下,赤着下身。
  等男的穿好衣服,两个公安给她戴上了手铐。我和韩队长去给那个女人解绳子。她脸色苍白,默不作声。解掉了绳子,她仍然瘫在地下,坐不起来。我又去把墙角的内裤、红裙子捡回来,蹲下身去,要给她穿上。她艰难的伸过手来,制止,意思可能是要自己穿。我把东西放在她的手里,她抖抖的接过,手颤抖着向下移,掩住了下体。
  我说:“姑娘,用不着害羞,地上太凉,久了要生病,你得赶快穿好,我们抬你出去。韩队长说:“特殊情况,就不要那么讲究了。”我一把扯过她的内裤给她穿。她的腿脚冰凉,几乎不能配合。好容易才给她穿好内裤、裙子、腿袜。我和韩队长扶起她来,坐在一张竹椅子上,给她活动四肢,过了好一阵,她才哭出声来说:“这不是在做梦吧?”我说:“这是公安局的同志,坏人已经被我们抓住了。”那女子说:“感谢你们,救了我……我还动不了……
  韩队长说:“肢体麻木了,过一会儿就会好的。”过了抽一支香烟的工夫,姑娘的脸色稍微有些红润了,我才和韩队长把她扶起来,她能歪歪扭扭的站起了,我们就扶着她走。这个女人个子很高,似乎比我还高出半个头。走出了院子,她说:“我能够走了,谢谢两位大哥,让我自己走吧。”我们都放了手,她真的能自己走了。在月光下看这女人,高挑个儿,齐腰的长发,虽然乱蓬蓬的,但走路的姿态,也楚楚动人。
  到了公路上,满路是月光被树叶编织成的光点、光团、光片,摇摇曳曳,若有若无。我们坐的小车和五辆人力三轮一字儿排着。原来,为了避免坏人的疑心,韩队长叫他们都坐人力三轮来。韩队长叫把四个坏人押进汽车,铐在座位上,其余的都坐人力三轮。韩队长很胖,就一个人坐一辆;我和那姑娘坐一辆。汽车在中间慢慢开,三轮在两边押解。我问小姐:“可以告诉我芳名吗?”她说:“景荣枝。”“哪里人?”“外地。”她一直埋着头,尽量把身子往她坐的左边靠。答话,对于她来说,好像是沉重的负担,和挤牙膏差不多,几乎是我问一句,她只答一句,我问的话还比她答的
  话长。
  我了解到,她今年二十五岁,贵州一个贫困山区的人。结婚已经一年,夫妻感情很好,但是家里穷,办婚事借了别人两千元,还不起,小两口便都出来打工。男人去了珠海,她文化不高,又没有别的技术,东不成,西不就,便背着男人进了OK厅。本来还想打听今晚上的事,我们已经到了公安局。韩队长和小车司机都约我到他们家里去住,我谢绝了。碰上景荣枝这样的事,我不能知头不知尾,更不能袖手旁观。他们见我的兴致正浓,便握手而去。公安局值班的年青人,简单问了几句,便叫把四个坏人关押起来,叫景荣枝明天上午九点钟来录口供,或者提供书面材料。他最后的一句
  话是:“你们去吧,去吧!”把我和她当成是一家人或是一伙的了。
  她并没有想要说明一下的意思,我也觉得没有申明的必要,便和她走出了公安局。我问她准备去哪里,她竟然说:“不知道。”我又问:“你一个人有危险没有?”她说:“县城里,哪一个OK厅、哪一个旅馆都有他们的人。”“你不可以离开吗?”她说:“我没有钱,走不了。”原来我身边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我问:“小姐,你信得过我吗?”她借着月光、路灯光仔细的看了我一眼,我才注意到这么长的时间,她根本就没有观察过我。她说:“大哥不是坏人。”“那,跟我走,怎么样?”“你的家在哪里?你的爱人不会多心吗?”我说:“离这里七八十里地,我的爱人死了,已经找了一个OK厅里的姑娘,正在准备结婚哩。”那姑娘惊喜地问道:“那,你是乐思笑老师?”“你怎么知道?”我简直大吃一惊。“我的好几个姐妹,都向我讲起过你,说,乐老师把我们当人看。”我说:’“那就好,我马上找车,先住到我那里去,你写出书面材料,我替你交,然后,我给你包一个车,送你回老家去。”她点头说:“就怕这辈子,没法子报答你。”我说,我们中国人就提倡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谁能不遇见个三灾八难的?不要说什么“报答”了。
  我知道她是又饿又累,就先雇了三轮,去南门车站买了一大把羊肉串、几包点心和四瓶矿泉水,然后雇了一辆桑塔拉,往回赶。车在月光下风驰电掣地开着。车里没有开灯,只有西斜的月儿射进来的柔光,照着她轮廓分明的脸,她津津有味地吃着、喝着,然后,斜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我也渐渐进入了梦乡。
  司机的喊声把我们惊醒了,车里一片光明,原来司机开了灯。我一看表,四点十五分。我付了车钱,才下车,领着景荣枝朝学校走。走了几步她站住了,问道:“谢春红是不是住在你宿舍里?”我答道:“没有,她还在OK厅上班。”“我到你屋里住,她不会多心吗?”“这是特殊情况,她是有过苦难经历的,为了救助苦难中的姐妹,她是会理解支持的。黑社会已经在这里形成了一张细密的大网,公安局的虽然抓住了他们几个人,在短时间内,未必能深挖下去,你必须隐藏得无影无踪,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才不会遭毒手。”她犹豫了片刻,又迈开步子跟我走了。
  在这样的月光下,这样的时间,和一个女人在路上走,我还是第一次。天,蓝得格外的深沉,显得死一般沉寂。离山只有几尺的月亮,弯弯的,显得冰冷。星星并不多,但每一颗都那样明亮,闪着寒光。整个的天宇是一片苍茫,一片空旷、一片冷漠。再看月光朗照的山野,罩上了淡淡的烟雾,就像裹了一层透明的薄网。山形水势,都只有轮廓,朦胧而冷峻,使人觉得如在清梦中,如在幻景里。一颗流星划过夜空,一道耀眼的光痕,一闪即逝。我突然觉得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同在天地之间,想的做的竟然是那样的不同。天上地下,都是没有温暖的,只有人间才有温暖。可是千百年的习俗,硬要把人与人之间,特别是男女之间搞得冷若冰霜,在男女之间制造所谓“大防”,真是可恶得很。我还没有想出个头绪,走在我左边的景荣枝突然问我:“乐老师,你宿舍里有几张床?”“一张。”“那,我还是不去的好。”“为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乐主任,可不要多心……”我打断她的话说:“景姑娘,放心,我不是那种人,我睡沙发,你睡床,在我屋里住过的姑娘不只一个。”
  为了景姑娘的安全,我们还是翻墙进校的。我把她从围墙上抱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手和脸都是滚烫的。她指指我宿舍旁边高大的枫树问:“那是什么树?看起来像魔鬼一样的怕人。”我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我们进去后,我轻轻把门关上、开了电灯后才回答道:“那是一棵大枫树,到了深秋季节,叶子通红,秋风一吹就像满树飞舞的红蝴蝶,壮观极了。”我又问她:“你不舒服吗?”“没什么,可能是太累了,又吓坏了。我现在,还是像在梦里,你们怎么会想起来救我呢?”我把今晚救她的始末给她简单讲了一遍。她说:“真是菩萨供得高,要不是遇见你们,我今晚上就完了;先生和公安的救命大恩,我一定要报。”我说:“不说这些,先热水洗澡,然后好好睡觉。”我把她安顿来睡了,倒在沙发上,便沉沉睡去。
  一阵呻吟声把我惊醒,灿烂的阳光已经照得满屋通明。我从沙发上起来一看,目光穿过绿纱帐,见她还躺在床上,在痛苦地低声呻吟。我吃了一惊,问道:“你病了?”她说:“我想起来,头晕,又倒下了,身上像没有骨头,已经动弹不得了。”我捞开蚊帐,见她脸颊通红,用手一摸,烫手的。我说:“在发高烧,是昨天着了凉。没关系的,我马上去给你搞药来。”
  二十六
  我去医院找一个相熟的医生,说了病情,开了消炎安神的中西药,又去药摊子上买了板蓝根冲剂、银柴冲剂之类,还买了奶粉、麦片等等有滋补作用的食品,并去把营救景荣枝的经过和她住在我宿舍里、病得很重的情况都告诉了谢春红后。谢春红说:“我应该代表姐妹们感谢你,我有空就来看她,帮帮你。”我把这些药一大包的提着回学校。在校门口转弯处和埋头疾走的老校长撞了个满怀。“哟,小乐呀,回来得这么早!”我赶忙说:“校长好,不早了,不早了。”他打量着我手里提的东西问:“买这么多,又来客人了?”“啊,是,是,来了一个,大学的同学。”没料到他会问这么个问题,毫无思想准备,只有撒谎。“是男的还是女的?”“女的。”我脱口而出。老校长顿时脸上布满了冰霜,严肃地说:“乐思笑呀乐思笑,你的女朋友怎么就那么的多呢?”我说:“那有什么办法,世界上的人,男人占一半,女人占一半,不平衡还不行呢。女同学来了,我总不能说‘你是女的,不能进门’吧?”老校长边走边说:“你可得好自为之啊,得了艾滋病,可找不倒医生开处方。”我说:“老校长放心,我可是有原则的人,男人女人在我的眼里都是同样的‘人’,我可不喜欢只在性别上做文章。”老校长笑笑说:“你要真能言行一致,我就放心了。”我说:“老校长放心,我可是新中国培养出来的优秀青年啊!三好学生、学雷锋的积极分子、优秀共青团员,我一定能打破世俗,超越自我!”老校长大声说:“名副其实就好。”
  门卫听到了这一席对话,我进门时,他惊奇地问:“乐主任,你们什么时候进的门,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我说:“我早就学会了隐身法,不敢惊动你。”
  回到屋里,我立即给景荣枝吃药。她虚弱得坐不稳,手也是颤抖的,我只得找了几个枕头,一床被盖,把她扶起来,塞在她的背上,让她靠着,我端着碗坐在床边上,用汤匙一口一口地喂。她吃两口又停下来喘气,好不容易才喂完了药。我拿掉她靠的东西,扶她睡下。大滴的泪珠,从她无神的眼睛里涌出。我说:“景姑娘,你安心养病吧,你就把我看成你的姐姐妹妹、哥哥弟弟,我会照顾好你的。”
  景荣枝非常的虚弱,有几次她想小便,一下床就倒。我给她说:“什么事,你都可以找我,这种特殊情况,就不要分什么男女界限了,我会想出办法来的。”她病得那么厉害,也没有别的办法,吃饭、吃药、喝水、大、小便,洗澡、洗衣服,一切都是我包干。这样住了十天。谢春红每天都要来一趟,帮助我照料。我问春红:“我这样护理一个女人,你不会有意见吧?”她笑着说:“我只会更爱你,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你都能这样照顾她,你当然也不会不照顾我了。”我说:“能够遇见你这样开明的女人,是我的福气。”
  景姑娘的病渐渐好了,眼睛有了神,脸上也能看出红晕了。公安局也催过好几次了,要景荣枝去人,或者去材料。看看她有了些精神,我就说:“公安局要的材料,你说说吧,我给你写。”她竟说:“没有必要写,把材料交上去了,我两个的老命都有可能保不住。”“有这么严重吗?是怎么回事呢?”我问。她说:“公安局可能有他们的人,去年河里淹死的那个小姐,就是去公安局告了三眼蜂,被他们抓住,十几个人**,然后装在麻布口袋里,用乱棍打死,扔进了河里。”我说:“那我一定要消灭他们。政府和公安局,绝大多数人是好的,救你的韩队长就是老公安。我慢慢想办法。邪不压正,我不相信,共产党会收拾不了黑社会!你给我讲一讲,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记下来,秘密交给韩队长,由他直接处理。”“好吧,”景荣枝说,“那天我说的情况都是假的,我的经历太曲折,一想起来就要大哭一场。”我说:“你慢慢讲吧,我好好给你记下来。”她半坐半躺在床上讲,我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边听边记。
  原来景荣枝的家离这里有八百多公里,小时候,本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她的家坐落在一个古老的乡镇上,房子背后是一座四季葱茏的小山,唐代古塔,高耸山巅,塔尖终日缭绕着白云。她的家门口就是街道。这个“街道”两字,可真是名副其实:它既是本镇唯一的大街,又是贯通黔中腹地的大通道,整日里汽车隆隆,烟尘滚滚。这里又是三条河的交汇处,从家门口朝北望,一座宽大的公路桥,横跨江面;从家门横跨大街,从一条能过大汽车的巷子下去,又是一派江水,碧波荡漾,浮着一座小巧的古代石桥。这座桥离水面不过三四尺,不能过车马,只能走行人。全镇人吃水,都得到桥上来提来挑。
  景姑娘的父亲在外省的一个铁路局工作,两三岁的时候,她经常和妈妈一起去挤火车,到爸爸工作的深山老林里去捡蘑菇,追松鼠。她妈妈在镇上的制鞋厂上班,经常把她背在背上,风里来,雨里去。她小时候的快乐事,最不能忘怀的有三件:一是由母亲牵着登白塔,一级一级地数上去,由妈妈抱着,在塔顶的窗口抓涌进来的云,那可是抓不完的,而且简直是越抓越多,逐渐的,娘母俩都在烟云笼罩中了;二是和妈妈一起,站在桥头,钓龙虾;只要一根筷子,拴一根长点的线,随便套个东西,比如带壳的花生,甘蔗皮,住水里一甩,一会儿,上面准会紧紧抓住一个张牙舞爪的龙虾;三是她以前一想起来就要乐不可支的事情,那就是爸爸回家来:风度翩翩的爸爸,手提一个大黑提包,大踏步跨进门来,高喊着“小枝枝”,一放下包,就抱起小荣枝亲个不停。荣枝被放下后,就笑容满面地去拉开黑提包,里面准是个百宝箱,巧克力、泡泡糖、夹心饼干、果冻、布娃娃、变形金刚;小荣枝就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满一床。
  可惜,这样美梦般的生活,在她八岁那年的一个寒冷的早晨被砸得粉碎,从此就永远成为了她心底不时发作的隐痛。这天是星期四,可是一向按时叫她起床吃饭的妈妈,今天却破天荒地第一次没有叫她;等荣枝被刺耳的汽车喇叭声惊醒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8点24分,第一节课都该下课了,妈妈是怎么搞的!她在暖和的被窝里,一声更比一声高地连喊了三声“妈妈”,却没有听到妈妈充满爱意的应答声。荣枝很有些愠怒地起床、穿衣、梳头、洗脸。她本来是要背起书包冲出家门去学校的,可是肚子饿得发慌,她去饭桌上一看,铮亮的油漆桌子上,一无所有;她又去看锅里,锅盖还挂在墙上,灶上的那口大铁锅黑得铮亮,不仅空荡荡的,而且连一丝热气也没有。景荣枝开始非常气愤,逐渐有些诧异,后来特别疑惑,因为妈妈是不可能忘掉她的呀!
  景荣枝准备到街上随便买点什么来吃了就去上学,刚背着书包走出家门,就见左邻右舍的大叔大婶都嘴里嚷着什么往通向小石桥的巷子口涌。矮子大娘还没有荣枝高,也一拐一拐地扭着屁股往河边赶。荣枝几步追上她问:“大娘,大家都去看什么?”“河里淹死人了,正在捞。”小孩儿的好奇心可是什么也挡不住的,景荣枝也汇入了看热闹的人流。来到河边上,一堵一堵的人墙,挡得荣枝只能看见一排一排的后背,黄的、灰的、花的、绿的,蓝的、白的。她可不打算欣赏那些平铺在人们背上的多彩布料,于是学着男孩子们,攀上了河边上一棵高大的黄桷树的丫枝,骑在上面要看个究竟,下午好到班上去给同学们详详细细地讲这条新闻。
  沿河两岸已经站满了人,看客们各依地势,择高避低,排成了两条五彩缤纷的巨龙。两边的桥头都站着几个魁梧的民兵,他们不断地高喊:“不准上桥,不准上桥!”因此,桥上并没有人,空荡荡的,只是桥中间有一只孤零零的水桶,好像还装满了水,在灿烂的阳光下闪着波光。而河里还浮着一只水桶。有两只小船,上面各站着三四个人,手里拿着当地人扳乌臼、扳枯树枝的长把钩子──俗叫“锩搭钩”,有一丈多长,──不断地伸进深水里去捞。船上还有几个人手持带大铁钩的粗绳子,抛在水里拉着走。人们的眼睛都跟着小船上打捞队员的动作转移;人们的手,指指点点;他们的嘴,发出闷雷般的啸声。
  小荣枝忽然发现,那小石桥上的木桶,很有点像是自己家的,“怎么回事?我们家的桶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呢?”她因为人太小了,完全没有联想到这个现象和她会有什么关系,还在那里聚精会神地看。不久,只听河里一声呐喊:“捞着了!”“捞着了!”“快看!”“是谁呀?”景荣枝远远看见,一团绿云似的东西半浮半沉,随着绳子的拖曳向小船飘去。小荣枝大吃一惊,那衣服的颜色,太像妈妈穿的了!河里河岸响起了三个字组成的喧嚣:“丁一萍!”“丁一萍!”“这是妈妈的名字!”,小荣枝惊恐地说着,紧紧抓住黄桷树丫,以免滚下去。定了定神,她才心慌意乱地梭下树来,拼命穿破人墙,向小石桥上挤去。景荣枝狂喊着“妈妈”挤上了桥头,她的母亲的尸体,已经蜷曲着身子,仰面躺在桥上了。隔壁的王二嫂一把抓住了荣枝:“小荣枝,不能过去,要等公安局的来看了才能过去。”景荣枝像疯狂了似的,哪里听得进去!她拼命地挣扎着,抓扯着,甚至咬王二嫂。旁边的刘大叔说:“荣枝,听话!快和二嫂去给你爸发电报!叫你爸赶快回来!”
  小荣枝这才清醒过来,想起了自己还有亲爱的爸爸,于是和王二嫂回家,找到了爸爸的地址,由王二嫂垫钱拍了电报。等她们拍完电报回到家里,荣枝的母亲已经停放在堂屋里了。身上盖着白布。她已记不清多少次要去看看妈妈,都被人们用各种理由劝阻住了。来屋里的人真是络绎不绝。一会儿是背枪的来,一会儿是拿着本本的来,一会儿是穿白大褂的来,一会儿是拿花圈的来,一会儿是拿着什么布的来,一会儿是流着泪的亲戚来,一会儿是皱着眉的朋友来。有的埋着头在屋里仔细的看,有的在拍照片,有的一边看一边还在本子上写什么。还有的来问荣枝夜里听见什么没有,这几天妈妈有什么反常的情况没有。景荣枝都是一问三不知。整整乱了一天。景荣枝的父亲是孤儿,镇上只有一个远房的亲戚。景荣枝的外婆远在两百里外,家里没人照料,所以,这一天就只有在好心的王二嫂家吃住。
  王二嫂和她的丈夫王二哥,约起一些亲戚朋友,上山去砍来一些柏丫、竹子,又买来一些香、蜡、纸钱,请人写了挽联,设起了灵堂。已经黄昏了,景荣枝在王二嫂家很快吃了几口饭,就悄悄跑回家来,她无论如何得看一眼妈妈呀!屋里香烟缭绕,烛光摇曳,她走到母亲的遗体前,轻轻揭开了盖在母亲身上的白布,妈妈大睁着眼睛,脸白得像涂了一层白蜡,板滞得像糊了一层胶水。身上穿着蓝布衣服,虽然有些怕人,但毕竟是她有生以来朝夕相处的妈妈,她伏在了妈妈胸前,可是,一股透心的冰凉惊得她赶快站起。这时王二嫂恰好进来了。她过来抱住荣枝说:“人死如虎,你看了,以后就不容易梦见妈妈了。这样的地方,不是你们小孩子可以呆的,过去和晓莺姐姐耍吧,晚上就和她一床睡,你们是同班同学,没关系的,我和王晓莺说过了。”王二嫂牵着荣枝出了家门,她找着王晓莺说:“三姑儿,你要照顾好荣枝!”王晓莺和景荣枝一样大,一样高,答应着,走过来牵着荣枝走了。
  景荣枝虽然惊吓了一天,忙乱了一天,伤心了一天,晕头转向了一天,但是,睡在晓莺的床上却无法成眠。她听着晓莺微微的鼾声,想到昨天晚上还抱着自己睡觉的暖烘烘的慈祥的妈妈,怎么今天就变成面目怕人,冷如冰霜了呢?她一想妈妈,脑子里出现的就是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她不敢再想妈妈了,只得想爸爸。她的爸爸是很可爱的,高挑的个儿,慈祥的面目,说话和和气气,从来没有打过她、骂过她,一回家来,就把她抱在怀里亲。可是,他好像很久都没有回过家了。他的脸到底是什么样的,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完全记不清了。不过,她毕竟还有个爱她的爸爸在,他可能已经收到了电报,可能明天就要回来。她想着爸爸,渐渐进入了梦乡。
  可是,她爸第二天并没有回来,不过外公外婆来了,舅舅姨娘来了。他们哭成一团。外婆抱着荣枝哭着说:“可怜的小枝儿啊,你以后怎么过呀!”小荣枝却说:“我还有爸爸呀!”外婆说:“你不懂,‘后娘心,门斗钉,有多长,钉多深’。没妈的孩子不如草。”荣枝说:“爸爸会疼我的。”等了一个星期,她爸爸还是没有回来。公安局的来动员外公外婆,一起把她妈妈埋了。外公和外婆都留在荣枝家,等他爸爸回来。
  最使荣枝痛心的是,等了一个月,她的爸爸终于回来了,但是回来得使她心碎心裂。
  那天早晨,天清气朗,荣枝正背着书包要出门去上学,一辆四面都封闭得很严实的车“嘎”的一声停在了荣枝家门口。车门开了,先跳下四个荷枪实弹的警察,后拉下一个人来,高挑个儿,五花大绑。这是谁呀?景荣枝很诧异。那个人却向她走来,到了荣枝和外公外婆面前,就“咚”的一声跪在地上,“砰”“砰”“砰”地叩头,嘴里低声叫着:“枝儿啊,是我鬼迷心窍,对不起你一萍妈、对不起你们哪!我景正义只有下辈子变牛变马来补偿我的罪过呀!”这简直是晴天霹雳,荣枝惊呆了。“是爸爸?!”荣枝喊着“爸爸”向景正义奔去,却被公安人员挡住了。外公外婆也奔出来了。荣枝挣扎着大吼:“他是我的爸爸!放了我的爸爸!”公安人员对荣枝说:“小姑娘,是他杀害了你的妈妈。”“我不信,爸爸怎么会杀害妈妈,一定是搞错了!”“景正义,你自己说。”景正义只是叩头,叩得血流满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荣枝的爸爸立即被押走了,半个月之后就枪毙了。
  长大后荣枝才弄明白,她父亲早就另有新欢,逼她母亲离婚未成,回到单位后,就请了病假,那边他请了人天天以他的名义去拿药,自己却潜回家来,在凌晨五点的时候到她妈妈睡的窗子外把一萍叫醒,说是她带回来了一些走私物品,白天怕被人看见,所以现在才进家门,要她挑起水桶,到小石桥去装货。当时好些物品还很紧缺,一萍又是老实人,完全没有想到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就挑着水桶到了小石桥头。景正义就把她推入河中。丁一萍心急手快,落入水中时抓住了一只水桶,沉不下去就高喊救命。景正义吓得半死,慌忙跳下河去,把一萍按入水中淹死沉下后,他才爬上岸来,到桥上扯起一桶水,放在桥中间,制造一萍扯第二桶水不慎落水的假象。谁知住在河边的一个青年听见了一萍的呼救声,等他起床跑上桥头时,正好和匆匆逃走的水淋淋的景正义撞了个满怀。那青年把他误认为是本镇的一位医生了,触着他一身是水,就问道:“邱医生,是你落水了?”那人只“唔”了一声,青年便以为是他落了水又自己爬起来了,就没有再去考虑救人的事。天明以后,青年见桥上的那只桶,很像是丁一萍家的,河里还有一只,到一萍家里去看,门半掩着,一萍却不在,又去问邱医生,邱医生说:“我刚才起床,我怎么会滚到水里去?”青年这才警觉起来,去报告了街长,组织打捞。
  景正义逃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一身是水,天亮了就要露馅。他在路上看见一家人晾的衣服没有收,就脱下湿的,换上干的,爬车跑了。景正义留下的这些破绽,很快被公安人员掌握,几番周折,终于被逮捕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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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风云录(8)
更新时间2012-5-10 10:43:36  字数:7109

 二十七
  父母闹矛盾产生的恶果,最终是让儿女来承受。景荣枝就这样由家里的掌上明珠,一下子变成了无爹无妈的孤儿,她只能跟着外公、外婆生活,因此也不得不转学到了离老家两百多公里、举目无相识的新学校。她心里的创伤真是深入骨髓。“一江春水向东流”也不能形容她心里的愁、苦、痛。前几天还是天真烂漫的孩子,现在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上课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小石桥上的一幕,母亲冰凉的尸体,五花大绑的父亲。只有梦里还有以前的欢乐。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她经常泪流满面。晚上她经常在梦中哭醒。她感到度日如年,她有时恨不得一脚把桌子踢飞。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景荣枝转入这个学校后的第二学期刚开学,她父母的事情就已经被班上的一些同学当成笑柄了。这个班有个胖小子叫陈小宝,他的外婆就住在景荣枝家的街尾。暑假看外婆,故事听了一耳朵,孩子好奇,如获至宝,回到学校,便以“第一手材料”员的身分,做小广播。一传十,十传百,一下课就有人冲着景荣枝喊:“杀人犯,落水狗!”,“杀人犯,落水狗!”学校制止过好几次,但是,收效有限。特别是那个陈小宝,不但要喊,还要跳,还要做出种种怪动作。小荣枝当时只有九岁,这分明是在她深入心脾的伤口上撒盐。
  上学的路上,她无心欣赏朝露晨鸟,她甚至在祈祷不要碰上那些调皮的男生,免得难堪。真是冤家路窄,刚转过弯,就碰上陈小宝,斜挎着书包,从小路上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他一眼看见景荣枝就像中了邪似的手舞足蹈地狂喊起来:“杀人犯,落水鬼,落汤鸡!”景荣枝乞求道:“陈小宝,以后不要喊了!”陈小宝简直是充耳不闻,照样昂起头高咸:“杀人犯,落汤鸡,落水狗……”景荣枝怒不可遏地吼道:“陈小宝,你再喊,我就对你不客气!”陈小宝反而回过头来说:“杀人犯,落水鬼……”小荣枝咬咬牙:“陈小宝,你再喊,就不要怪我狠!”陈小宝“嘻嘻嘻”地笑着,扭头就跑,还不时回过头来喊:“杀人犯,落水鬼,你来呀!”景荣枝长得个儿高,又壮实,拾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尽力追去。看看就要追上了,陈小宝踩着一个柑儿皮,跌了个四脚朝天。景荣枝赶上前去,一脚踩住陈小宝的肚皮,高举起石头问:“你还喊不喊!”陈小宝以为景荣枝是开玩笑的,量她一个女孩儿,也不敢真的下手,竟然睡在地上还要咧着嘴大喊:“杀人犯,落水鬼,杀人”那个“犯”字还没有冒出口,景荣枝的石块,已经带着万丈怒火、无边的委屈和这半年来的深沉的痛苦,狠狠地砸到了陈小宝的头上。陈小宝一声惨叫,鲜血如注的从头上喷出。
  景荣枝扔掉石块,背着书包,顺着山道狂跑。她不停地跑,跑累了就走,走不动了就在树林里、草丛中歇一歇,气缓过来了就再跑。口渴得不行,就去小河边用手捧水喝。她照见水里,自己满脸是血,就用水洗了脸。肚子饿得不行,满山遍野都是红薯,扯起来,擦掉皮子上的泥就吃。她只有一个念头,跑得越远越好。她很清楚,爸爸杀了妈妈都被枪毙了,我砸死了小宝,还能不被枪毙?谁愿意去死呢?其实小宝只是头上砸了一个洞,医了十来天,花了两百多元钱就好了,但是景荣枝哪里知道,她以为砸得那么狠,血喷得那么高,没有不死的。所以,她必须不停地跑。
  直跑到天黑,她也不知道跑到哪里来了,只见四面都是高山,中间一个大塘,靠南的塘坎上有一个小窝棚,小荣枝有亲戚在乡下,知道那是守鱼人住的,也许根本就不会有人来住。她已经累得不行了,走路都想瘫在地上就睡。病急乱投医,天晚乱投宿,她不由自主地钻进了窝棚,小竹床,破草席,破蚊帐,还有散发着浓烈叶子烟味的枕头、被盖。她脱下鞋,爬上床,书包也没取下,就倒头大睡。
  “啊,还是个小女孩哩。”景荣枝被说话声惊醒,一道电筒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睡眼惺忪地问:“外公,做什么?”“外公?”来人也的确是个老头,没有儿子,只养了“五朵金花”,所以有好几个这么大小的外孙女儿,由于老眼昏
  花,一个都没记准长得是什么样儿,“你,你是小玲子?妈妈打你,跑出来的?”小荣枝并没有清醒又睡过去了。老头满以为是自己的外孙女儿,嘴里还嘟咙着:“你那妈的脾气也太怪了,读书读不得,还可以干庄稼嘛,打什么,今晚就挨着外公睡,明天,我找你妈算帐去!”
  如雷的鼾声把荣枝惊醒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她转动眼珠,静躺了一会儿,完全清醒了。自己的这样的处境,可不是能在这里久留的。她看这老头,胖胖的,白须银发,比外公老得多,心里想着,谢谢你了,大爷,便轻轻地从他身上爬过,下床来,穿好鞋子,逃离了窝棚。宽阔的塘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烟雾;四周的群山、竹林、树木、房舍,在早晨的微光里,像铅笔画,像影子;村子里的鸡啼声,远远近近,响成一片。她忽然想到,半年前她这时还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而现在,天这么高,地这么宽,路还是模模糊糊的,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她不禁鼻子一酸,泪珠滚滚而下。伤心有什么用呢,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她只得跑到远离村子的山上去,抠红薯吃,吃得不想吃了,还装了十二个在书包里,──够今天吃了──才又赶她的路。
  她就这样跑了十八天,晚上睡过村子旁的草堆,睡过守包谷留下的窝棚,睡过山洞,睡过没有人住的空屋,睡过车站里的长椅子。吃的几乎就是红苕。老吃生的肚子疼,她在一个小镇上,用四个红薯给一个大娘换了一盒火柴,到不容易被人看见的山上就找些柴禾烧红苕吃。
  到了第十九天,她走进了一个小城,在一个宽大的桥头,看见一个个儿和她差不多的小姑娘,胸前挂着一个写着字的纸板,上面写着她母亲得了重病,没钱医治,求爷爷、奶奶、叔叔、阿姨给点钱。很多人围着看,不少人给她钱,少的一元两元,多的一百两百。景荣枝就站在旁边看,有人误认为她们是姐妹俩,也有人给了她的钱。直到散场的时候,那个姑娘要走了,景荣枝就向前去说:“姐姐,这是你的钱,你拿着。”景荣枝把别人给她的三十五元钱,交给了那个女子。那女子问:“你的家在哪里?怎么这么黄、这么瘦?”“我父母亲都死了,没有家了。”这还是十九天来第一个问她的人。她忍不住泪下如雨。那女子仔细看了小荣枝一眼,高高的身材,浓浓的头发,大眼睛,双眼皮,好看的脸,就说:“那,就跟我走吧。”她接过景荣枝给的钱,塞进了小荣枝的衣袋里。
  那姑娘走出去几十步,转过一个弯,叫了一辆三轮,直拉到车站,买票到了集平县,和荣枝一起吃了饭,步行了十多里,到了她的家。她家在一个山坳上,竹林掩映着小茅屋,土院坝,家里只有母女二人,母亲并没有害病,只是父亲早病故了,家里很穷,想不起别的生财门路,于是成了“要钱专业户”。这姑娘名叫袁菊香,已经二十一岁了,但个子长得很矮小,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她的母亲只有四十多岁,长得壮实。袁菊香给她妈妈讲,有景荣枝作伴更好要钱,于是,小荣枝就留在这里,成了“要钱专业户”的成员。
  她们要钱,也自有自己的战略战术,简称“五项基本原则”:一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绝对不去第二回;二是小地方不去,至少也得是县城,才值得光顾;三是不热闹的地方不去,一般是车站、码头、人流交汇处;四是适时挂牌,适时收牌,一般是上午九时上工,下午四时收摊。五是要钱的地方和住宿的地方隔得越远越好。原则上是在甲地要钱,到乙地住宿。她们不仅在本省市的各市县要钱,而且远达北京、上海。幸喜中国是礼义之邦,人们都富于同情心,有助人为乐的风尚,她们挂的又是给母亲冶病的牌子,更加上两个姑娘都长得模样儿可爱,特别是景荣枝,逐渐长成了高挑个儿,清秀面目,窈窕身材,匀称丰满,因此,每到一个地方,都是空手而去,满载而归。袁菊香,家修起了楼房,也到了结婚的年龄,于是招了一个上门女婿,不再出门要钱。景荣枝没有了伙伴,而且她也并不喜欢这种营生,更加上一个年轻姑娘,再住在这样的人家也不适宜,于是经人介绍进入了包吃包住的卡拉OK厅。
  二十八
  景荣枝这样亭亭玉立的未婚青年到了OK厅,立即得到了男士们的青睐。景荣枝也从来没有受过什么“女权女德”之类的教育,又正值情窦初开的时候,哪里经得起久惯情场的男人们的诱惑,很快就没有了禁区。有一个经理,姓齐,四十多岁,看中了她,打算长期包养,景荣枝不答应,她还是盼望能找着一个单身男人,组成一个正常的家庭,过一个普通女人的正常生活。这位经理为了炫耀他的富有,趁老婆去成都住院治病的机会,用桑塔拉把她载到家里。景荣枝看了他的家,简直惊呆了,她想象中的皇宫,都还没有这样奢侈和豪华:东西多得数不清,而且件件都精致,比如说吧,坐的椅子,不仅是高级皮质的,而且可以向东南西北转动;用的电灯,不是一颗,一排,而是一串一串的,一团一团的,想这颗亮些,这颗就可以亮些,想那颗淡些,那颗就可以淡些;而且有红黄蓝紫绿各种色彩。珍珠、项链,可不是一串、几挂,而是好几盒、好几箱;墙也不是一般的墙,而是涂着说不清的东西,竟然可以用水洗的;地下是大地毯;还安得有空调,想热点就热点,要冷点就冷点。钱,钱是用一个一人高的保险柜装的。看来国家都变成他一家的了,大贪官!景荣枝这么看着、想着,非常反感。在景荣枝的心里,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狼,因此,去过他家以后,就再也不想接触他了。
  过了一个月,一天下午,来了一个年轻人找景荣枝坐台。她看这个人,只有二十六七岁,长得很英武,他唱了几支歌,就摆龙门阵。这人告诉她,名叫张连。从此以后,差不多又来。来的时间多了,他们几乎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这天晚上荣枝正和张连摆得投机,齐经理给她打来传呼,要她马上回电话。张连问:“谁在传呼你?”“一个大贪官。”景荣枝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他是大贪官?”景荣枝把看到的一切告诉了他。她忘了给齐经理回传呼。一会儿,老板来告诉景荣枝:“齐经理在外面等你。”“我不是正有客人么?”景荣枝不满地说。老板走后,张连问道:“你说的就是齐经理?他可是副县长的候选人哩。”一会儿,齐经理竟然走到景荣枝的面前来了。他压低声音说:“请出来一下。”张连说:“齐经理,景小姐可是在坐我的台呀!”“啊!”齐经理一怔,说:“哟,反贪局长也到OK厅找线索来了?”张连笑笑说:“齐经理漏得有线索在OK厅里吗?”齐经理回不过神来,一时语塞,尴尬地笑笑说:“我不能夺人所好,只会成人之美,你们玩,你们玩……”说着便退了出去。
  第二天晚上,张连没有来,齐经理也没有来,却进来了一个高个子。老板见了他毕恭毕敬地说:“八爷,看中了哪个女孩儿,来个电话就是了,怎么敢烦八爷亲动龙步?”“景荣枝。”他只毫无表情地说了这么三个字,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老板叫出景荣枝说:“八爷看中你了,快去吧!”“什么八爷,我根本不认识他!”老板压低声音说:“小祖宗,他是三眼蜂结拜的八兄弟,这些人,我们惹不起,你还是快去的好!”这么些年来,景荣枝早听说过“三眼蜂”这个名字,她也明白,OK厅老板的话也是违背不得的,她便问明了地址,顾了辆人力三轮,上了车。
  这晚上新建成的娱乐城开业,正在放烟花,随着声声沉闷的炮响,夜空顿时五光十色。时而千条银蛇狂舞,时而万点雪花乱飘,时而如满天流星雨照得天地透亮,时而似盛开龙爪菊映得夜空辉煌。景荣枝无心观赏夜景,坐在三轮车上歪着头想:这个人找我会有什么事呢?我和他们素不相识,他们怎么会喜欢我?她忽然想起,会不会是齐经理派人来找我的麻烦?他曾说过“红道**,我都喝得拢,吹得开,你用了我的钱,又想脱你的身,没那么容易!”她联想起昨晚上的情况,更加肯定是姓齐的两脚狼在作怪。她叫三轮儿停下,付了两元钱的车费,下了车。
  这里正是闹市区,华灯高照,彩灯闪烁,所有的商店,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的顾客,如流水一般,络绎相续。景荣枝拿不定主意,去和不去都不知吉凶如何。她在大街上漫无目标地走着,融入了夜市的人流。她忽然想起,应该找一个可靠的人,告诉他所担心的情况,听听他的意见,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也有人知道线索。她首先想到了张连,决定先去反贪局。
  景荣枝没有去过反贪局,张连也没有留下手机号码,只得又坐上了三轮车。恐怕走了还不到三分钟,车夫就说:
  “到了。”景荣枝下了车,付了钱,那三轮“呼呼呼”地开走了。这是一个小巷子,路灯昏暗,梧桐阴森,竟然紧挨着三家OK厅,里面传出离谱九丈远的歌声。她左看右看,根本没有反贪局的牌子。她问一个过路的大娘:“请问大娘,反贪局在哪里?”那大娘把她上上下下扫描了半分钟,反问道:“现在还有个反贪局?怎么还有那么多贪官?姑娘是去报案的?”“不是,我去找个熟人。”“是男的还是女的?男的都在OK厅头,女的都在牌桌子旁边。”她走了好长一段路,问了五个人,都没有人知道反贪局的确切位置。她很怪自己,为什么不向张连问个明白。找不到可以出谋划策的人,景荣枝只得往回走。她决定不去见那个什么八爷,回OK厅去算了。她是步行回去的。老板见她离开了三个小时,满以为是找八爷去了,也没有问她。
  第二天晚上将近十二点,顾客们走得寥寥无几了,小姐们正准备休息,突然闯进来一高一矮两个人,在老板耳朵边咕咙了一阵后,只听老板叫道:“景荣枝,你昨晚上没有去?”景荣枝见进来的这两个人相貌凶恶,便说:“我去了,到处找,没有找到地方。”那个矮个子说:“今晚我们带路,保你不会走错。”景荣枝说:“天很晚了,怕打扰了大哥们休息,明天去吧。”高个子说:“少说废话,走!”景荣枝说:“对不起,我今晚发洪水,不能去!”那两个家伙怒冲冲地向前来一边一个架定景荣枝就往外拖,景荣枝大声喊:“放开我!放开我!”高个子用毛巾狠狠塞进了景荣枝的嘴里,景荣枝拼命挣扎着,小姐们都不敢招惹,眼睁睁看着景荣枝被拖出去了。老板追出来说:“你去吧,你去了才能了!”恰好被乐思笑和韩队长遇上了,救了出来。
  景荣枝讲完自己的经历后说:“我估计,就是齐经理请黑社会的人来绑架我的。”我说:“大有可能。姑娘,照你这么说,你已是无家可归的了?”荣枝低下了头,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噙着泪花。她叹口气说:“可惜,先生只能娶一个老婆……明天,我到外省去碰碰运气。女人嘛,什么也不顾,就能活下去的……”她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我问:“那,年纪大了,老了,又怎么办?”她又昂起头,大睁着眼,微笑着说:“只有等像乐先生这样的人多起来喽。”
  听了她的话,我的心不由得沉重起来,景荣枝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贫困,而是因为道德。她的父母都是有工作的,家境本不错,就是因为男人见异思迁,而陷入了家破人亡的绝境。小荣枝也不是没有钱上学,也是由于社会不懂得同
  情,而拿人的不幸来寻开心,逼她走上了离乡路。而在OK厅里也是由于齐经理之流道德沦丧,才逼得她要追求新的生活。可是,她的新的生活,在哪里呢?她见我好一阵沉默不语,就说:“乐先生,用不着给我想那么远,人嘛,就是活一天算一天。实在活不下去了,还有水里可以跳,树上可以挂嘛。”
  我说:“你们OK厅里的姊妹,就爱说这种丧气的话,生命来之不易,要珍惜呀!你想想,母亲怀胎九月,把你养那么大,多不容易啊!能不珍惜吗?”她说:“谁不想活下去?人都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才会走绝路,绝路是没有路的路。”我说:“俗话有‘退后一步自然宽’,现在也可以说‘前进一步自然宽’,还有个说法是‘树挪死,人挪活’、‘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与其自己找死,不如自己找路,这么宽的世界,走了就是。”她说:“往哪里走?总还是得有一个钉钉才能挂那么个瓶瓶嘛。”我说:“这里的黑社会十分猖镢,是不可能再在这里呆的,这样吧,王秋荷在外省一个政法学院读书,你去找她,她很有办法,你也替我给她带点钱去,暂时找一个家庭服务员之类的工作来做,或者到比较规范点的娱乐场所安身,混几年,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她说:“太感谢你了,看托先生的福,我能找到一条生路不?”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我就从沙发上起来,给秋荷写信,她也醒了,就起来搞吃的。我在信中简单介绍了景荣枝的身世,请她设法把她安顿好,并且要经常去看她,成为她的好朋友。我又把一千元装进了信封,封好。我又找了一个信封,给景荣枝装了两千元,供她在路上用。我把鸣莺的小挂包取下来,把这些装在里面。吃了早饭,天还没有大亮,我说:“我们就要分别了,这个包是我的亡妻鸣莺的,我就送给你作纪念。里面有两个信封,一个是请你带给王秋荷的,上面写有她的详细地址和联系电话,另一个没有封口的,里面有两千元钱,是我送你作路费的。信封上,我写得有我的地址、邮政编码,办公室的电话,有了落脚点,就给我写信来。我永远是你的哥哥和靠山。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商量,有什么困难,我都可以尽力帮助。你以后要多动脑子,你已经二十五岁了,可以找丈夫了,你要留心选个好人。”
  她泪流满面地说:“我真的,不想离开你,但是这又是不可能的,我的生命,我的前途,都是哥哥给的,我们这一辈子,不晓得还有见面的机会没有,我会在梦里来见你,小妹很过意不去的是,在你这里躺了半个多月,真的丈夫都不会做的那些事你做了,如果人真有来生,我一定要做你的妻子,来报答你的恩情。”我说:“人与人之间最为高尚的爱,是不分性别的,不分亲疏的,那就是救人急难,患难相扶。你就放心去吧,社会除了有险恶的一面以外,还有温暖的一面,祝你好运!”我的声音也哽咽了,我不知道,我的这些言行,能不能修复她那颗破碎的心,更没有把握,在她那渺茫的前途中,是不是能找到真正的安慰?
  我不想惊动守门人,仍旧从围墙出去。东方已经发白,四周一片沉寂,路依稀可见,我们都没有说话。到了车站,我给她买好了直开省城的票,把小包挂在了她的颈上。她上了车,坐到位置上后,从车窗伸出半截身子向我招手。我过去握住她的手说:“保重,遇事三思而行!”她已泣不成声了,只是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说不出一句话来。
  车,开动了,我们放了手。“再见……”车开走了老半天,我还痴痴地站在那里,远处的群山已经逐渐清晰,景荣枝柔美而凄厉的声音还在山间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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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风云录(9)
更新时间2012-5-11 8:05:08  字数:10720

 二十九
  盛夏季节,大黄桷树上一片蝉声,碧绿繁密的叶子,当然是蝉儿们的乐园。不但蝉儿们把黄桷树作了“避暑山庄”,大人小孩,男的女的,只要有了空闲,都喜欢来树下乘凉聊天。这也是我最想去的地方,不过,真正成行的时候却是屈指可数的,这不仅因为芙蓉蛇、黑衣女、小凤、景荣枝的事儿,使我对女人多了几分清醒,更加上教书的,要备课,要上课,要批改作业,要应付统考,要应付评比,要应付高考,节假日又要扯起补课的幌子用牺牲属于自己生命一部分的休息时间去逼家长捐献点零花钱,很少有闲暇的时候,还因为作为一个教师还得注意社会影响,所以一直是闲时又想,忙了就忘,真要一个人去,那还得下个大决心,实际上半年多来,我只去过六次,而且其中有两次还是半道而还的。
  这回又有了去那里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考察班子的吴书记,开头说,因为要公正、公开地考察,要做到“瓜田不整履,李下不整冠”,所以,不接受班子的任何招待;饭,都是他们自己在饭馆里吃。而且不要学校领导奉陪。校长着实高兴了大半天,并且说:“你们看,这党风就是在变好!”谁知,吃过晚饭,他们又打来电话说:“晚上的娱乐,可以由学校适当安排,但主要领导不必参加。”校长把我找去说:“思笑,我上午还以为你要失业了,现在看来,你大有可能要端稳这个铁饭碗了。”
  吃过晚饭,我就当仁不让地陪同他们朝大黄桷树下走去。吴书记警告我说:“思笑,可不能太黄哟!”我说;“书记忘了济公和尚怎么说的了?‘大佛心中坐,酒肉穿肠过’,书记心正还怕邪风吹?”吴书记带的几位科长、股长齐声拥护说:“既然思笑主任有如此高论,我等俗人,敢不从命!”老板见我领了七个人来,眉毛胡子笑成了一堆。叫他们隔着玻璃窗自己点将,他们都不好意思动,我已经是老“运动员”了,去站在窗子外,仔细挑选了七个长得样儿受看,肌肤丰满的,去作陪,把他们安排好了,我才去点谢春红。谢春红出来见了是我,高兴得在我胸口上捶了一拳,说:“刚才我见她们那么多人都有顾主,没有人点我,我还在想,选的人是瞎了眼吗?原来是你‘让好货沉底,好留给自己’啊。
  这时的谢春红,靠她的收入和我的资助,穿的戴的,都现代化了:乌亮的长发上,别着金簪子,粉嫩丰腴的胸脖上,是珍珠项链,指上有金手镯,手腕上有高级表,腰上别着个BP机,这是我着意给她设计的,因为,在卡拉OK厅里,要不被人胡乱纠缠,除了自己坚定,敏捷,会软硬兼施外,还要让人觉得你有实力,在和许多有地位的人交往。谢春红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在卡拉OK厅里那么久,能够保守住女人最重要的也是她的最后一块圣地,确实难能可贵。我多次提出娶她,她无论如何都不同意。她说:“你的心我懂了,你的情我领了,你的爱我受了,你的钱我要了。当你的情人可以,当你的妻子,我没有那个资格。思笑老师,你不想想,一个老师,讨一个卡拉OK厅的小姐做老婆,会有多大的影响!”
  我说:“那是我个人的私事,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她说:“思笑,我们只能说是相见恨晚。你想想,你的父母要说‘我的儿子讨了一个卡拉OK厅的小姐!’你的学生和学生家长要说‘我们的老师讨了一个卡拉OK厅的小姐!’你的校长要说‘我的教师讨了一个卡拉OK厅的小姐!’凡是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会说‘某某学校某某老师讨了一个卡拉OK厅的小姐!’你是想提高知名度吗?”
  我没有料到她竟会想得这么宽,这更增强了我要马上娶她为妻的信心。我已经下定决心,以后不再和卡拉OK厅里的女人们胡混了,得赶快娶一个妻子。今天晚上,就解决这个问题。
  我们被安排在8号厅,刚好8个位置。人不少,我就请大家都先把歌点好,每人三首,然后挨着次序放。天气太热,这里虽然有空调,却止不住口渴,我又给每人要了一瓶矿泉水,并把每一座的遮羞帐都放下来,一切就绪,我才来陪谢春红聊天。她拥抱着我,把脸紧贴在我的脸上,说:“真的好想你哟!差不多有一个月没有来了吧?”我说:“太忙了,我一个人又不大好意思来。”她附着我的耳朵小声说“自从那个晚上我们偷吃禁果以后,我好想男人哟!。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来缠你,所以,我给你的电话说‘我们保持“萍聚”关系’。”我开玩笑说:“你每天不知道要抱多少个男人,还想什么男人!”
  她在我的胸部轻轻咬了一下说:“最惠国待遇,我只给你,对别人一律不开放秘密口岸。”我说:“你那样想我,实际上只不过是想再吃禁果,那我们就结婚算了,明天就去扯结婚证,每晚上我都可以抱着你睡。我们又不是没有到结婚年龄!”她伏在我的胸口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说:“我们的相识是不是一个错误呢?”我说:“不是错误是幸福。”她说:“你没有认真想,我们结了婚,我未必还是在卡拉OK厅上班吗?如果不在这里上班,我又凭什么吃饭?我年纪轻轻的,只靠老公供吗?我可不甘心!”我说:“那还不简单,我们自己去开一个卡拉OK厅,你就当老板,负责经营管理。”谢春红说:“思笑呀,你把开卡拉OK厅想得太简单了,没有强有力的后台,会给地痞流氓整垮;没有漂亮的小姐乐意搞那些事儿,没有顾主,你自己就得关门。如果和公安没有特别好的关系,人家差不多来一个扫黄,抓几个小姐去一关,那可就得‘吃不完,兜着走’了。
  我很佩服春红的判断力,这个女人,如果有机会学习,具备较高的文化,会是个杰出的人才。我说:“我教你学文化,文化提高了,再说吃饭问题,老实说,我也供得起你。”她说:“可以这样想,但是,实际上是办不到的。因为我才只有副教授教的那点水平,又耽误了这么几年,还能学得进去吗?我,就好比一朵落花,已经被风吹进了粪坑,谁要来捡起我,不但会惹一身的臭味,恐怕还把我捡不起来,我只有等它烂掉。”
  我说:“你不应该这样悲观,你是属于名臭实香的好姑娘,我最有发言权。而且社会不同了,已经不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年代了,社会舆论这东西,你强它就弱,你弱它就强。阮玲玉相信‘人言可畏’,死了;现在的好些明星,今天嫁给这个,明天又嫁给那个,还活得自自在在的,你怕什么?”她先是默不作声,一会儿竟然抽泣起来,身体剧烈的颤动着,冰凉的东西浸进了我的胸脯,那是泪水。我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安慰说:“我知道你经受的磨难太多,你本来就很坚强,但是在处理终身大事时,又显得过于软弱了。你究竟还担心什么?
  她抽泣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我被那么多男人玩弄过,你真的不嫌弃我?”我说:“你能保持自己的圣洁,我十分佩服你、同情你,怎么会嫌弃你呢?你想,凭我的人才,我的铁饭碗,我要找一个好点的女人做妻子还不容易吗?鬼使神差的,使我们认识了,而且有了那一层关系,我的良知,我的良心,都不可能放弃你。所以”──我小声的唱道:“如果你要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我......”她说:“如果我不想嫁人呢?”“那你老了怎么办?”“跳河就是了。”我气得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说:“谢春红啊谢春红,你已经是这个世纪末的人了,怎么老是走不出杜十娘的怪圈呢?”她说:“因为你太完美了,我不忍心玷污你。”
  该我唱歌了,我挽着她的手走出帐帷,我们唱的是&lt;&lt;把根留住&gt;&gt;、&lt;&lt;达坂城的姑娘&gt;&gt;和&lt;&lt;树上的鸟儿成双对&gt;&gt;,我们唱得感情真挚,情意缠绵。吴书记高声赞扬道:“你们这一对的歌声,真可以‘感天地,动鬼神!欢迎他们再唱一支好不好?”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可是一个‘舍我其谁’的人,既然大家欢迎,就又点了&lt;&lt;高山上的雪莲&gt;&gt;,唱得大家欢声雷动。
  唱完之后,我们又回到遮羞帐里去,谈恋爱。我说:“我们的关系今天晚上就确定下来,我们再也不讨论这个问题了。好不好?”她伏在我的怀里,我感觉到了冷冰冰的东西在我的胸口上扩大,那是她不断涌出的泪水。我早就知道,谢春红自从和我认识之后,她就把我当成了她的精神寄托,对于遍体鳞伤的她,要抚平,是多么的不容易,我已经伸出了手,就决不能缩回去。我说:“过去了的事,就让她过去,你和我一起设计我们的未来吧!”她又抬起头来,说:“思笑,你还应该问问你的父母,看看他们的态度。”我说:“这个自然,不过,他们同不同意都不甚紧要,我又不会让你住到家里去。你就给我洗洗衣服、买菜做饭,生娃娃。我集中精力,教书、工作,写作,”──我深深吻了她之后,又学着&lt;&lt;列宁在十月&gt;&gt;里的腔调说:“面包会有的!”她笑了,说:“我简直想不通,你怎么会这样喜欢我,这样的想得开,这样的不焦不愁!”我说:“这些品质都没有,那大学中文系,不是白读了。书能变换人的气质,使人能洞察毫发之微,包囊天地之大,在没有路的地方踩出路来,在别人不敢去的领域大显身手,所以我一直劝你读书。”她说:“以后,你教我这个笨学生,不要起火哟!”
  三十
  大家还唱了一会儿歌,我把他们送出去安歇之后才回来结帐。八个人,三个小时,好家伙,一共六百元。我付了钱,给老板说:“我要约小谢出去耍,向老板报告。”老板笑容可掬:“这小谢,就思笑请得动,别的人给他三千元,她也不肯。去吧!好好玩!”
  我挽着谢春红的手走出了卡拉OK厅,这无疑是她新生命的重新开始。高大的黄桷树,在皎洁的月光下,也有些阴森怕人。好在那一片蝉声还在,繁促宛转,悠长凄清,剪不断,理还乱,使人觉得像一曲无尽的恋歌,像读李清照的词,悲而丽,哀而远,悱恻缠绵,却又力透心脾。我看春红,走起路来,隔外的精神,彷佛得了神通,跨步格外的有力。我们是第二次在月光下走路,天上的皓月、繁星,碧空、轻云;地上的朦胧山树,依稀曲径,都作了我们的背景,衬托着我们,手挽着手,肩挨着肩,走我们的路。假期里校园早关了大门,既然我们已经确定成为夫妻,还避忌什么呢,我叫开了门,守门的正在看电视,这是一个五十岁不到的高个子大叔,他惊异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没有说什么,就放我们进了学校。
  我们进了屋,开了灯,我又在明亮的灯光下仔细看她的风韵。什么亭亭玉立、楚楚动人、沉鱼落雁之美、闭月羞花之貌这类形容美女的词语都显得陈旧老套、苍白无力,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从头发到肌肤,从肉体到精神,都呈现一种跃跃欲试、神驹奔腾的气韵,那眼神里所含的感情,比深千尺的桃花潭不知还要深沉多少倍。那五官的大小、匀称,真是增一分减一分都决不可以。那四肢的长短丰瘠,也是恰到好处,不能稍加增减。那皮肤的颜色,有桃花的鲜艳,荷花的洁白、坛花的娇嫩,牡丹的亮丽。我感到万分的庆幸,这样天仙般的女人将相伴我一生。我们盥洗完毕,我把她抱到床上,解掉白天的束缚,露出天然的风姿,那种相互爱怜之情,相互欣赏之意,相互缠绵之状,相互沉迷之态,不可尽述。
  不知睡到什么时候,门外一片“开门!开门”的喊声,把我们两人从梦中惊醒。“哪个!”我厉声而问。“联防队的!”“你们要干什么!”我愤怒了。外面一个怪声怪气的回答:“先说你们是干什么的!****!”谢春红已吓得发抖,我叫她不要害怕,我一边穿衣服,一边考虑对策。我深知联防队里什么东西都有,如果春红被单独抓走,这样漂亮的姑娘,身分又是卡拉OK厅的小姐,那是会吃大亏的。我们都穿好了衣服,开了灯。外面又叫:“赶快开门,不要闹得满校园都听到。”谢春红说:“开门让我出去吧,绑架,我都受过的,我怕什么,最多一个‘死’字。”我叫谢春红梳洗好,我也洗了脸梳了头,就是不开门。外面又高声叫喊:“快快开门!不开门,我就去找校长了!”这一句话反倒提醒了我,找校长,我大不了叫婚前性行为,算不上犯法,而且我可以说她在床上睡,我是在沙发上睡的。我想定了主意。谢春红说:“我出去吧,免得闹得满城风雨的,损坏了你的名声。”我给她小声说:“我已有了好主意。别的不要再说,一切听我的安排。”我对门外说道:“深更半夜,我不晓得你们是什么人,不敢开门,你们去喊校长好了。”外面的人,似乎有些犯难,叽叽咕咕了一阵,又高喊道:“你们快出来吧,不要闹得惊天动地的。”估计周围的教师、家属都陆续起了床,因为有杂沓的脚步声向我的屋子外涌来。
  “什么事?半夜三更的,闹得我们睡不安宁!”这是爱管闲事的语文老师“胖大嫂”的声音,他可是个男同胞,因为长得胖,两个Ru房吊起比好些女人的还大,又肯仗义执言,和有部什么电影里的“胖大嫂”风格相似,因此得了这个浑名。有他来了,我胆子壮了,但我还是不开门,只是在屋里大声说:“我睡得蒙里蒙懂的被他们吵醒了,不敢开门。公民的住宅不得侵犯,请胖大嫂给我看看,他们有没有搜查证。”只听是胖大嫂的声音:“把搜查证给我看看!”“你有什么资格看我的搜查证!”来人不服。只听胖大嫂说:“你娃子问我的资格还太嫩了!县人大代表!现在讲依法治国,你晓不晓得亮牌收费,亮证办公,你不出示证件,我们就先把你们抓起来,谁知道你们三位是不是地痞流氓、搞抢劫绑架的!”附和声此起彼伏,我看机会来了,我给小谢说:“我的水缸很大,上面是有盖板的,你躲进去,听见门外人散了,才爬出来。”谢春红爬进了水缸,我把盖板盖好后,过来把门打开了。
  我跨出房门说:“你们是些什么人?有资格进我的宿舍吗?敬请胖大嫂、教职员工同志们,到我的屋里来看一看,说我‘****’,看看屋里有没有外人。”真有几个人伸头进来看了一眼,都说:“这种房子,能藏什么人,简直是无中生有、莫名其妙!”我提高嗓门说:“大家当面看过了,我屋里根本没有外人,这屋子,又没有后门,走,到办公室去,我们要请派出所的来领人,搞清楚这三个人是真联防队还是假联防队!”我顺手把门锁上了。
  看那三个人,一高两矮,都穿着大街上摆起卖的那种并不规范的军干服,高个子手里拿着塑料绳子,各人手里一根短木棒。我真吓了一跳,这根本就不是联防队的,本地联防队的人我都面熟。如果我贸然开门,后果真会是不堪设想。我看教导主任在旁边,就小声对他说:“快去,给派出所打电话,是黑社会的!”我叫另外一个老师去通知门卫,关好门,不要放他们出去。我叫几个工友赶快操家伙,如果真是坏人,少不了一场搏斗。又叫一个老师去喊校长。那三个人见围拢的人越来越多,就慢慢的向校门口移去。他们见大门关了,厉声叫门卫:“把门打开!”
  门卫听了我的通知,对他们根本不予理睬。“你们妨碍公务,围攻联防队员,是要吃大亏的!”校长赶来了。六个炊事员都拿着菜刀、火铲、棍棒围上来了。被吵醒了的教师、职员、家属都朝校门口涌来。三个人已经被围在了中间。校长说:“你们是联防队的?我怎么一个也不认识?”“我们是新招聘来的。放我们出去!”
  我说:“马上派出所就要来人‘接你们’,很快你们的‘公务’就会‘顺利完成’,好事可不在‘忙’上,‘联防队’的兄弟伙,少安勿躁。”三个人显然是慌了,一个向门上爬,想要翻门出去。另两个也都如热锅上的蚂蚁,转动眼珠,窥测方向。校长大喝一声:“不准乱动,动,我们就要动手!”翻门的照翻不停,我叫一声:“打!”我们学校的大力士,飞步上前,只一棍子,就把那人打得“哎哟”一声,从门上滚了下来,瘫在地上。”高个子向大家一拱手说:“各位,今天是误会了,放我们一把,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要是你们硬要欺人太甚,我们可是三眼蜂的人,他老人家可是个猫儿毛,不顺着抹,一翻了脸,天王爷都怕。你们这么个屁股大的学校,哼!看踩平了!”校长说:“大雷大雨我们都听见过,还怕你拍簸箕呀!”
  三个人想走,出不了门,脱不了身,我正担心他们狗急跳墙,想提醒大家别靠得太近,谁知那高个子说时迟,那时快,已经把总务主任的母亲,一把抓住,把绳子套到颈子上,勒上了。那矮个子咬牙切齿地说,“快快开门,不然的话,老子就勒死这个老东西!”我看好些电影、电视里都有这样的场面,怕伤好人,放走了坏人,后来又费了许多周折,人质,还有可能生死难定。不如当机立断,那绳子一时也还勒不死人。我大吼一声:“上!”总务主任一跃而起,七八个人一拥而上,我冲上前去,紧紧卡住高个子的脖子,总务主任对准高个子的下身就是一拳,那小子痛得松开了手,总务主任抱起母亲就跑,我们将就他们的绳子,把高个子捆了个结实。别的人也七手八脚把两个矮个子都捆好了。总务
  主任的母亲被平放在地上,一会儿就缓过气来了。
  战斗刚刚结束,派出所长带魏国安就领三个同志赶到了门口,门卫开了门。派出所长是转业军人出身,个子高,块头大,他和校长等熟悉的人握过手,看了一眼那三个人说:“嗬,十三烂,打屁虫,牛肋巴,你们终于撞在我的枪口上了,带走!”他又找校长和我们几个知情人了解了情况,并要我们形成书面材料,临走时说:“我代表派出所感谢你们,抓住这三个地痞,说明了你们学校的教职员工,觉悟高,正气浓,有勇有谋,我要向党委报告,加以表彰。”校长说:“这就叫‘守好自己的门’嘛!是我们该做的事!感谢魏所长鼓励。”魏所长押着三个地痞走了。(8)
  三十一
  派出所魏所长押着坏人走了以后,校长问:“三个坏人是从哪里翻墙进来的?”门卫说:“是他们叫我开的门。”“你怎么这么糊涂呀!”“他们说是来抓****的!”“他们说抓杀人犯你也放他们进来!是哪一个呀!”校长的声音越来越大,门卫也不服气,说:“乐主任带了一个女人进来!”“真的?”“是吗?”“真有这事?”校长和全场教职员工都吃了一惊,议论纷纷,所有的眼睛都似乎“唰”的一声向我齐刷刷扫来,真有“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我立即想到,现在如果还不让大家了解真相,一定会被人胡乱猜测、互相传播得离奇古怪。于是,我提高嗓门说:“大叔说的情况是真的,那是我的未婚妻,谢春红,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明天就去扯结婚证,最近还要请大家喝喜酒哩。”大家这才疏了一口气。校长说:“既然是这样,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但应该向门卫说明,你们看,坏人乘乱而来,借机而入,险些闹出了大乱子!”
  人们渐渐散去,我也进了屋子,谢春红站起来迎接我,问道:“没有什么大事了吧?”我把经过都告诉了她。她听得脸儿也煞白了。她说:“绑架我的人当中就有一个人叫牛肋巴。”我说:“那明天我们去派出所指认,向所长报告。”谢春红说:“他们可能是在找我。”我说:“现在我们都很激动,睡不着了,我已经向全校公布了我们明天就去扯结婚证,你也不必再去OK厅上班了,而且还要提高警惕,防止出现不测。”她说:“那我靠什么生活?只靠老公?”我说:“我教你提高文化水平,以后慢慢找个平常的工作,现在,你就安心当一段时间的家庭妇女吧!”谢春红说:“我现在还不能去扯结婚证,你还不知道,我还没有离婚哩。”我说:“你已经给我说过一次,但是没有仔细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说:“我的经历,还有一半,没有告诉你,你也还没有问我。”我要求道:“你就现在讲吧!我早就想请你讲了,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她说:“我就全讲给你听吧,后来的事情,还很复杂哩。”
  原来谢春红坐在花轿里,离开河边,进入高山以后,到中午时,正好经过一所中学的门口,老师、学生正在朝校门口涌来,她说:“我想,这是逃出魔掌的好机会,我下定决心,轻轻移动身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开了轿门,一跃而下,没有跌倒,只是一个踉跄,我像离弦之箭直朝校门冲去,监押我的一男一女,还没有回过神来,我已经进了校门,并高喊:“救救我!快抓!拐卖妇女的坏人!”同学们一听,立即朝我围拢来,问情况。那两个家伙也挤过来了。那个胖女人说:“你们别管闲事,她用了男方很多钱,现在又想赖婚!”我说:“她在瞎编!他们都是人贩子!我是被绑架来的!”那一男一女想挤过来抓我,我顺手捡起地上的半截砖头高声叫道:“敢上来,我和你们拼个鱼死网破!老师们!同学们,快帮我!”
  几个个子比较大的女同学向我靠过来,一个教师模样的高个子妇女说:“都不准动手!”她又向旁边的一位推着自行车的年青人说:“马上去请派出所来人!”那青年骑着自行车去了。那些迎亲的队伍也陆续挤进来了。一个小个子男人,三十上下,挤过去抓住那个胖女人说:“马嫂,不是说是你的侄女吗!怎么会是这样的!”胖女人说:“这小娼妇儿可能是疯了!”我提高声音说:“我是在省城被人绑架来的,他们两个把我关了七八天,迎亲的大叔大婶、大哥、大姐,他们都是人贩子,你们不要让他们跑了!”“人贩子!”“那个胖子婆娘是人贩子!”“把人贩子抓起来!”“那个姑娘像好人!”全场叫声如潮,那两个狗男女,见势不妙,向外挤去。我高喊:“不要让人贩子跑了!父老乡亲,不要让人贩子跑了!你们要找他们算帐!”
  迎亲的人真的把他们挡起来了。那两个家伙,想跑,走不脱,渐渐的面色如土。一会儿,派出所来人了,使我惊喜若狂的是,其中一个,是我的恋爱对象的大哥,我到他们家去,见过一面的。我大声喊道:“黄大哥,救我!”黄大哥端详了我一阵,说:“你是谢春红!”“我就是谢春红......”我忍不住大哭着,向黄大哥挤过来。“谁是人贩子!”我指着他们两个。“铐起来!”黄大哥下着命令,另一个民警拿着一副手铐,把那一男一女的手各铐上一只,并招呼我一齐走了。
  我听到这里,打断她的话头说:“你黄大哥救你出来,送你回家,怎么又还有离婚这类的事儿?”她说:“可能真是我的八字不好吧?”她又慢慢的讲述:
  我的未婚夫,就叫他黄老二吧,性格很内向,一起坐半天,他不会主动说一句话。结婚的那天,亲戚朋友坐了八大桌。搞得很隆重,真是张灯结彩,鼓乐喧天。村里的王书记给我们主持婚礼。那正是腊月二十八,黄老二穿着笔挺的米黄色西服,系着大红领带,穿着铮亮的皮鞋,看上去虽不如你,也说得上一表人才。王书记叫我们拜过天地,拜过父母,夫妻对拜后,叫他讲话,他半天没有讲出一句像样的话来。后来我们向来宾敬烟敬酒,他也不会说话,基本上都是我在说。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发现了我不是处女,炸雷般地责问:“怎么回事?”我怎么说得清楚呢!只好说:“没什么。”“没什么才怪!娼妇!滚回去!我不要!”他怒冲冲地出去了。从此就再没有见过他的面。第二天,家里人不知去哪里了,只有婆母在家,对我冷如冰霜,既不喊你吃饭,也不和你说一句话,大年三十,我哪里受得了这样的窝囊气,下午,我一个人,饿着肚子,哭着往家里走。三十多里路,我是昏昏沉沉走完的,也不知遇见过熟人没有。原来,他约起他的父亲、弟兄,也不通知我,就到我家去吵闹,退彩礼,退婚,断绝关系。我跌跌撞撞走进家门,父亲大喝一声:“沙牛,你还回来做什么!谢家的脸面都给你丢光了!”我说:“爸爸,我没有做过对不起父母亲的事!”“给我滚!老子没有你这样倒纲败性的女儿!”
  母亲出来了,她眼泪汪汪的,看得出来已经给我说过好话了,但没有结果。父亲是个性如烈火的人,他说了个“不”字,谁都不敢再说相反的意见。大年三十,我又冷又饿,像十恶不赦的罪犯一样站在严冬的雪风里。我跪下给父母亲叩了三个响头,我大哭着说:“我对不起父母,让你们脸上无光,爸爸妈妈多保重,我去了......”我失魂落魄地转身往外移动脚步,母亲号哭着追出来:“春红啊,你去哪里呀!”父亲厉声大吼道:“等她滚,给老子回来!”母亲的脚上就像钉了钉子,再也不敢移动脚步。”谢春红接着说:
  “我像在梦魇里,我像在弥留中。我回头望着这熟悉的草房,竟觉得是那样的遥远,可望而不可即。我看着这弯弯曲曲的山径,觉得像是一条可怕的毒蛇,想要把我缠死。我毫无目标地走着,四周是无边的黄昏,前途如云如雾,我胡乱走着,到了一条小河边,我低下头去,看见清冷澄碧的水中,一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姑娘。这么漂亮!她该永远消溶在水中吗?她有什么罪!一个人嫌弃她,可是中国有好几亿男人哪!我不是坏女人啊!我胡乱的想着,我前面的路还长得很,管她三七二十一,我已经死里逃生几次了,我还得活下去!”
  “‘你是谢春红吗?’一个声音从我背后响起。我转过身去。呀!是我初小时的班主任。‘唐老师......’我忍不住泪如雨下。唐老师已经六十多岁了,但身子显得硬朗,她走过来扶住我说:“到我家里去过年吧,老伴儿到深圳我儿子那里去了,我坐车比死还难受,就一个人守家。大年三十的,一个姑娘家,在河边徘徊了那么久,一定有什么委屈吧?,今晚上给老师说。”我已经走投无路,有家难归,便跟着她走。
  唐老师的家在街尾,离小河只有半里路,背后一根黄桷树,高七八丈──只一会儿便到了。这是一幢五层楼房,她住二楼。她打开了防盗门,进去就是宽大的客厅,里面放着大大小小的沙发和电视机。她把我领进厨房,蜂窝煤炉子上炖着吃的,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她招呼我坐到桌子边,打开电饭锅,给我舀饭;给我舀来猪蹄、鸡汤,端来香肠和炒花生。她说:“春红,你尽管吃,我已经吃过了,每天晚饭后,我都要去河边散步,今天正好看见你。”我虽然很气闷,但已经饿慌了,只顾答应着,直往肚子里装。唐老师见我很能吃,给我添了一碗又一碗。已经很饱了,我才放下碗筷,她又来收拾。我说:“老师,请坐,真不好意思,我来吧,我去好几家当过佣人,会做家务的。”他便让我收拾。洗完,放好,关了电,加了蜂窝煤,她才领我到沙发上去坐好,让我讲我的情况。我把我的经历源源本本地讲给她听了,她掉了好几次泪。直讲到深夜。她听完以后说:‘那些无耻的男人真把女人当作了玩具、当作了发泄的工具,当作了可以捕捉、可以买卖的牲口。你那个黄老二,是一个老封建,和这种人,散了好,免得以后有受不完的气。’已经深夜一点半了,我们才去睡觉。”
  谢春红讲到这里时说:“我真要喊声‘老师万岁!’我几次走投无路时,都是多亏了老师才化险为夷。”我说:“我就是一个坏老师,把在法律上还属于别人的老婆都抱倒睡了两回了。”春红说:“你是一个最好的老师,在我最需要男人真情爱抚的时候,你献出了男人所有的一切,而且义无反顾。使我真正获得了再生的勇气和力量。”我问:“你的故事还有什么曲折没有呢?”她说:“我总不能老呆在唐老师家呀,她资助了我三百元钱,希望我出去找一个正当的工作。我流浪了五百里,来这里进了卡拉OK厅。是我在旅店里遇见的一个小姑娘邀约我来的,她给我说:‘去混几年再说吧,你这么漂亮,是男人们的宝贝,你不要愁没钱花,说不定还能遇见个风尘知己、如意郎君哩。’那个姑娘小得可怜,我怕她出事,就陪着她来了。那个姑娘叫小凤,在县城里。
  “小凤!我认识她!”我把我那次在县政府招待所和小凤认识的经过和误会都如实向谢春红讲了。我忽然想起了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就是“三眼蜂”这样一个名字,我已经听见过好几次了。我想问问谁,却又一直没有机会。现在,我可以问谢春红了。谢春红回答说:“三眼蜂是我们这个县的黑社会总头子,将近五十岁,三次上五马坪,一共关了二十四年。这个人,个子瘦小,貌不惊人,据我们老板说,他机敏过人,神通广大,可以说,我们县出的杀人案、抢人案、绑架案大多是他指挥的,但是公安局始终抓不住他的把柄,坏事做尽,反而名声远扬。他在县城一顿脚,我们镇的OK厅都要晃三晃。他的眉心有胡豆大的一颗黑痣,像三只眼睛,而人又瘦小,所以,人们叫他三眼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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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风云录(10)
更新时间2012-5-11 8:07:38  字数:12397

 三十二
  和谢春红马上扯结婚证的事,因为她这一边还没有正式离婚,不敢贸然行事。我们去走访了律师事务所,出了三百八十元钱,请了周律师给我们办理各种手续,周律师原来是法院的书记,退休以后,党政职务没有了,自己的专业还在,就干律师本行,因为他稳重、精明、关系广,请他的人多,常常应接不暇。退休时已经有点老态龙钟,可现在,红光满面,腰板儿也挺起来了。社会上流传的俗谚说律师,“一个皮包几张票,吃了原告吃被告。揣起法律走关系,是非曲直鬼知道。”不过周律师可不是这样的人,我们请了他几次,他都不答应。他告诉我们,力争在半年内办好我们需要的一切手续,吃上我们的喜糖。
  我去找到OK厅的老板,向他说明了我和谢春红的关系,并且把我的一些打算告诉了他。我说:“她不再来OK厅上班了,就住我那里,我好教她学习文化,她给我做些家务。”老板面有不快之色,他说:“春红是我的摇钱树,她一走,好多有点层次的顾客就不会来了。”我说:“人家的终身大事,想必老板是会理解支持的。”
  老板说:“这样吧,你请一回客,好让这里各方面的人物都了解,也好让我们这里的小姐和小谢告别。”我说:“我也有这种想法,我就恭请老板出面给我们张罗,请哪些人,也由你定,时间,通知我就是了,我负责付钱。”老板把时间定在明天晚上六点,他说:“早办早好,不然,闲言碎语,会被添油加醋的,传得活龙活现,说不定会被说成是我们的小姐被人家包了房了。那可要惹大麻烦,争风吃醋的人不服,善于心计的要告,甚至黑社会的人也要来插一手,表现自己的权势。你把他们都请到,他们觉得你看得起,就会风平浪静。嘿,现在的事,怪,吃一顿饭,喝一杯酒,唱两支歌,好多大事都能办好。”这一层,我还真没有想到,我说:“承蒙赐教,到时一定先敬水酒一杯。”
  第二天下午四点钟,我和春红就到了宴会地点,本镇最大的集餐饮、住宿、娱乐于一体的饭店──“鲜丽柔”。门口比较简陋,普通的铁栅栏门,进去,一个能过汽车的通道,再往里走,才是院子,有花圃、假山、鱼池、塔松、草坪,一座高耸的大楼。通过豪华的门厅便进入宴会厅。大厅很宽大,安有四十张光可鉴人的油漆圆桌。前面还有音响设备。正面横挂着红纸黄字的大横额,上书“谢春红谢业告别宴会”,两旁是一副对联:
  多蒙社会贤达慧眼看顾谢春红谢之不尽
  幸得风尘知己倾心怜爱乐思笑乐亦无穷
  我看了这副对联,颇感诧异,这样一个无名小镇,竟也有如此高手,把我两人的姓名都镶嵌其中,而且,构思精巧,内容得体,对仗工稳,音韵和谐。哪位先生有如此手段呢?我问谢春红:“知道是谁写的对联不?”她说:“听说是一位中文系的女大学生,利用寒假来OK厅找下期的费用,歌也唱得好,白天晚上,找她作陪的人没有断过。”我感慨道:“这位大学生也真行,敢来吃这碗饭。”谢春红说:“怎么不可以呢!钱就能使人生存下去,这钱从哪里来,谁会去管它呢?”
  因为不是用公款请客,老板只给我请了十桌人。客人陆续到了,我和春红站在大厅门口,一一握手,表示欢迎。风度翩翩的年轻镇长和大腹便便的老书记来了,我们握过手之后,镇长说:“你们看春红今天,披肩秀发油亮,宝石耳环红亮,一身青衣,衬托得面如牡丹,眉如远山,眼如清泉,唇如樱桃,思笑,老实给你说,如果我的老婆先死,我就抢过来了!”随后来的,还有派出所长、副所长,法庭庭长、副镇长,农行、建行、工商行的分行主任,茧站站长,本镇八个中、小学的正副校长,糖厂经理、几个个体户老板、几个公司经理、好几个还带了打扮得溢彩流光的夫人。县城和本镇还来了一些我和春红都不认识的人。这些人来到门口,男宾都是春红向前握手,女宾都是我向前握手。这是春红OK厅曹老板的主意:“你们的结合,代表了一种新的男女观,你们就要兴一个与众不同的迎宾规矩才般配。”我们握手之后,饭店的几个螺髻挽头顶、红衫露胸脯、绿裙齐大腿的迎宾小姐们毕恭毕敬地把他们引进大厅入座,按曹老板吩咐,十个座位,每桌只安排七个人。
  大厅里音响奏着情歌,电视屏幕上变换着三点式美女,餐桌上陆续围满了穿着入时的男男女女,他们坐定之后,抽着香烟、嗑着瓜子,打着招呼,吹着烂牛。叫喊的,打闹的,高谈阔论的、互相吹捧的、发誓要在酒桌子上一比高低的、预约好等会儿要敬杯水酒的、吹昨晚上扯二七十赢了三千的、侃跑深圳两年整了三十万的、摆某局长退休以后,天天泡在OK厅里,如今长得年轻了十来岁的,真是嘴皮翻如活鱼摊上鱼眨眼,舌头卷似腐尸堆里蛆摆头。餐厅的年轻姑娘们,端着盘子、杯子、瓶子、碟子在餐桌间穿梭往来。
  小个子曹老板见客人已经到齐,就让他带来的OK厅的小姐去先把各桌补齐,剩下的才单独组桌。这可是曹老板的生意经,宴会结束以后好有一OK厅的男士。
  一切就绪,只听曹老板说:“感谢各位先生女士赏光!今天晚上,这里不是举行婚礼,但是比婚礼更值得大家拍巴巴掌。我们镇的风流才子乐思笑先生,和我们OK厅的风骚女郎谢春红女士,决定永结同心。乐先生硬是把我们的小姐搞懂了,这些小姐都是好人、穷人、苦人、没有男人的人、被坏男人当破鞋丢了的女人,她们每一个人都需要像乐先生这样好心肠的男人来安慰、来体贴、来寄托终身。乐思笑先生是把OK厅的女人当人看的第一个伟人!我希望卡拉OK厅的小姐最后都能够找到自己的乐思笑!”他的讲话一结束,全场响起了海潮松涛般沉雄持久的掌声。好些姑娘拍着掌,脸上滚着晶亮的泪珠。
  曹老板硬要我讲几句,推脱不了,我就站在上边说我的心里话:“我爱一切女人,因为我是男人。”下面响起了暴风雨般的掌声。等掌声稍落之后,我接着说:“世界上的人,只有男人和女人;男人爱女人,女人爱男人,都是天经地仪的。男人女人都是人,就要互相理解、互相尊重。我不仅不是伟人,也说不上是好人。和我睡过觉的女人有4个,我也不会歧视和别的男人睡过觉的女人。我希望一切男人都不要对男人定一个标准,对女人又定一个标准。”我讲完了,全场掌声雷动。
  最后是谢春红讲话。她也许是太激动,也许是本来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中讲过话,手,也抖起来了,腿也颤起来了。她的穿着,在全场可以说是第一流的,衣服的款式,搭配的色彩、在她身上都显得气派。她的发式,她的眉眼,她的身段,像磁铁一样,把全场的眼睛都变成了大头针,一纂一纂地吸引过来。她这时的胆怯、娇羞、不知所措的神态,更显出了她的秀美、温柔和朴真。那就是一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掌声由少到多,由小到大,由参差不齐到整齐划一,渐渐变成了震撼人心的鼍鼓,惊天动地的雷霆。等沸腾的情绪告一段落的时候,只听谢春红莺歌燕语般的说道:“我是一个死里逃生的人,曹老板和各位姐妹给了我生存的空间,各位好心的男士,使我能免除饥寒。我没有能力报答和感谢,只是在这里祝一声‘好人一生平安’!”
  全场又是经久不息的掌声。她等掌声稍小之后又说,“我是一个被人抛弃了的女人,我就像在大海里飘荡的孤舟,是乐思笑先生,以无比博大的胸怀,作了我停泊的港湾,我也没有能力报答他的深恩,只愿这一辈子能够为他付出我的一切。祝今天晚上的来宾,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
  在掌声中,只听曹老板喊:“开宴!”
  大厅里立即由掌声变成了碗筷撞击声、酒杯相碰声、牙肉切捣声。男人、女人身上的各种香水味、各色发胶味、桌子上各种荤菜、素菜、蒸菜、炒菜、啤酒、白酒发出的酸味、甜味、麻味、辣味、香味、怪味、腻味,冉冉升起,互相混杂、碰撞融合,形成了气味的大染房,使每一种独立的气味都失去了自我的特色。在五颜六色的组合灯照耀下,百花争春般的着装的色彩,被涂抹得黑白难分、红黄难辨,只有簪子、耳环、耳坠、项链和纽扣的亮色还间或能显现出来。
  我们一桌一桌地集体敬酒之后,曹老板又来约起我去向重点人物敬酒。他附着我的耳朵说:“这里好些人可是双重身分,党政职务不高,甚至没有,但是在**上可是能够呼风唤雨的人物,就是我们这里的党政一把手,也不敢轻易得罪他们。你看,我特意安排在主桌主位上的那个小个子,他在县城一顿脚,我的OK厅就得晃三晃。吕老板去年子挨了三刀,就是他下的命令。”我看这小子,方头、猴脸、鲤鱼眼,最多四个字就可以概括:貌不惊人。瘦颈子上的那根领带象有些与众不同,他的瘦小的身子稍微动一动就熠熠生辉。我问:“他是不是就叫‘三眼蜂’?”曹老板更加低下头小声说:“你也知道他的大号?这可就是第一个要敬酒的。”我跟着曹老板到了他的面前,只听曹老板就像一个胆小如鼠的小臣在气焰万丈的暴君面前那样身不由己、魂不守舍、语不成声、言不由衷、低声下气地说:“大老板,光临,是我的福气,我我,我借花献佛,敬一口水酒,献一点孝心,祝老大人健康吉祥。”我有些想呕,这小子最多比曹老板大一两岁。曹老板脸上堆满笑,九十度的弓着腰,双手向大老板的面前端端正正捧着小酒杯。我突然觉得这是一个青面獠牙的家伙,绑架谢春红,绑架景荣枝,杀害吕老板,残害王凤美、企图绑架王秋荷的就是他!我牙齿咬得“格格”响,看了看我手里的五粮液酒瓶。大老板眼皮也没有抬一下,声音傲慢得像打垮了项羽的汉高祖:
  “王秋荷是他放跑的?杨梅是他偷走的?景荣枝是他藏起来了?”“不......!”曹老板吓得脸变成了芋头秆的颜色。我也不知哪来的胆量,高声答道:“是我!”瘦猴子嘻嘻一笑:“有种!”谢春红大概是一直在注视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我的身后。只听她说:“大老板,他不知道......”“你很会玩女人,好!马上到318房间,曹老板的四十个小姐我全包了,你一个一个干给我看!看你有多大能耐!”大老板“豁”地一声站起身,惊得曹老板马上跪在地下。我看的小说可不少,知道这种黑社会的头子说了的话是要作数的,
  我不仅性命难保,春红的四十个姐妹都要蒙受奇耻大辱,我怕什么!说时迟,那时快,我举起五良液酒瓶,使尽平生力气,向着比我矮一个头的方头的中心狠狠砸了下去。碎玻璃四溅,酒液横飞,脑花涌流,这个恶魔一声没吭,缓缓地倒下了。事情来得这么突然,他的两个保镖也惊呆了。一瞬间他们清醒过来,都拔出短刀向我刺来,谢春红和几个小姐还有曹老板和我的校长拼命向前拦住。
  这一切几乎是在无声的情况下进行的,知道发生了大事的人还并不多。曹老板很有算计,急忙高声叫道:“快来人哪!他们喝醉了,打架,快送医院!”派出所长看出了苗头,火速赶过来指着被小姐们团团裹住的两个保镖说:“快呀,快送医院!大老板有个三长两短,你两个怎么交代!”黑瘦脸的从人丛中举起手来,咬牙切齿地指着乐思笑说:“乐思笑敢打我们老板,要把他碎尸万段!”
  整个宴会厅都沸腾了,人们纷纷离席而起,怕事的向门外涌,喜欢看热闹的向乐思笑这里围过来。本镇黑社会的人物见出了大事也涌过来说:“先把大老板送医院,把乐思笑铐起来!”派出所长说:“这个就由我负责了。”一个醉熏熏的矮胖子说:“不行!得交给我!”镇的老书记走过来了,他也喝了好些酒,朗声说道:“蒋所长,马上把乐思
  笑押走!”有几个人已经把黑社会的头子放上担架抬出去了。蒋所长押着我往外走,矮胖子向前阻拦,老书记挤向前手指着他的头吼道:“老子还没有死,你马尿泡敢鼓起来,老子一脚就能把你踩破!”矮胖子鼓鼓小眼睛,没有作声。
  (9)
  三十三
  蒋所长和镇上的几个干部加上几个校长把我簇拥护卫到了派出所,黑社会的几次来冲击抓我,都被拦住了。我被单独关在镇派出所三楼一间小屋里。谢春红也跟了来。我伏在窗口小声给她说:“你赶快去学校把我们的东西收拾好,连夜包车,按我写的地址,赶去住下等我。我一定在十天以内赶到,再商定以后的去向。”我给了她一把钥匙,并把
  远在某地的亲戚的地址写给了她。谢春红走后,我在想脱身之计。这间小屋本不是监狱,只不过是普通的门窗,要逃跑是并不费事的。那个头子必死无疑,还得有一阵忙乱,来不及马上布网抓我。今晚是逃走的最好的机会。我在凌晨三点时开始行动,后窗在屋里就能打开。我打开窗子伸头往下一看,在明亮的月光下,窗子下不到两米就是两尺来宽的雨棚,站在雨棚上就能摸着右边小碗口大小的天然气管道,顺着管道就能下到树叶堆积的三合土地面上。地面两三米处就是一堵围墙,只有半人多高。我看了地形,逃走恐怕是不成问题的。我朝前门看了看,从副窗里射进淡黄的路灯光,门口有人站岗。我又朝后面的窗子外看了看,只有轻轻的风,不像有人在监管的样子。这是逃跑的好时机。
  我没有做过小偷,也没有学过武功,不会飞檐走壁。看起来容易的事情,做起来却并不轻松。我爬上窗台时因为用力太猛,显些成了自由落体,幸好我的手死死抓住窗槛,来了个滚翻动作,悬吊在窗上,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我低头斜着眼睛往下看,只见左脚下不到一尺就是雨棚,雨棚上还有几片枯叶在微风中抖动。“得十分小心!”我在心里叮咛自己。我把右手移到左手边来,侧转身,把右脚伸到雨棚的上面,这才松左手,轻轻松松的滑落到了雨棚上。我蹲在雨棚上,喘了一口气,压了压“砰砰”直跳的心。
  心里稍微平静一点了,我才慢慢把身子移向右边,站起来,右手扶住窗壁,头和身子慢慢向天燃气管道移去。这段距离虽然只有两米左右,但对于我来说,却和红军当年爬过铁索桥一样的危险和艰难:手距离管道近在咫尺,脚却还在雨棚上,因为,墙壁上没有能放脚的地方。我这时的姿势可以说是个凌空欲飞的样子:右手紧紧抓住窗台最右边,左手拼命的向管道伸去,脚尖还在雨棚上。左手离管道还有差不多一尺的距离。我唯一的出路是左脚用力在雨棚上一蹬,右手迅速一放,全身向管道扑去,左手必须迅速抓牢管道。成败生死在此一扑。我沉住气,估算好距离,集中全身的每一根神经,调动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密切配合。真是说时迟那时快,脚手心神都照我预定的一同行动,还好,我竟然像蝙蝠一样飞去贴在了管道上。谢天谢地,我抓牢管道歇了一口气,缓解一下快要承受不了的乱跳的心脏。此后就是慢慢往下滑,终于脚踏实地,我又舒了一口气。
  停了片刻,恢复了一下体力,我又双手吊住围墙,两手用力往下一压,双脚用力一蹬,便上了围墙。我骑在围墙上一看,外面是一条阴森森的小路,小路下面白晃晃的,可能是水田。我斜坐在围墙上,侧身一跳,跳到了小路上,草上已有露水,天上碧空如水,弯月如钩。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向哪里走?我想到了回学校去,看一看谢春红是否已经成行,还得给龚尔写封信,给他透露点信息,也好由他向学校转告。这时我不能去惊动校长等熟人,一则怕他们翻脸不认人,扣下我不让走;二则也怕他们成了我逃跑的知情人而受到连累。
  我怕黑社会的人监视跟踪,走几步又伏在土坎上向四周张望。依稀的路,模糊的山,斑驳的树影,不息的虫呜,我不敢多欣赏夜景,很快回到了我的宿舍,开了灯,到处看了一遍,书柜里还有一个存折春红没有找到。鸣莺的照片还挂在那里,我呆呆的看着她,她笑盈盈地望着我。我禁不住泪水滚滚而下。她如果不遇车祸,我怎么会弄到现在这样有家难归、有国难投呢。我把她取下,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放到了大提包里。我又找了几本有用的书和春红没有带走的可以用的东西,装进了提包。我又把小屋收拾了一遍,给龚尔写了一封短信,封好,等会儿投进邮箱。一切准备停当,积习难改,我又坐到灯下写完了今天的日记。我这时真有‘瞻念前途,不寒而栗’的感觉。以后虽然是生死未卜,存亡难料,但我几乎可以说是问心无愧的。今天我打死的那个东西,本来就死有余辜。今天我如果不除掉他,不知还有多少人会被他残害。我因此而身陷囹圄也在所不辞。我逃走不是想逃避法律的制裁,而是躲避黑社会的残害。我不走,谁来保护
  谢春红?外面已鸡声喔喔,我该踏上浪迹天涯的旅程了。谁来祝我一路平安?”
  乐思笑的&lt;&lt;藕花深处&gt;&gt;,用一个问号结束了。但,我却无法将书合上。他的遭遇,在现代社会中也许只能算是极其平凡的,而他涉及的领域,他关注的问,题的普遍性,他的思考的深广性,他处世的积极态度,都不是可以扔进垃圾堆的,也不是可以束之高阁的。他这本书的艺术性,未必就比那些旷世之作逊色多少。在现在的中国以至世界,未必就有哪本书可以替代它。还没有想得透彻,窗纸上已经显出了微微的亮色。我抓起&lt;&lt;藕花深处&gt;&gt;,检查了门窗,关好了电灯,打开了房门,又转身把门关好,上好锁。
  满地的枫叶在淡淡的月光下,像巨龙的鳞片,发着寒光。对于这些从大树上飘
  落下来的红叶,究竟是生命的终结呢,还是新生命的开始?我不敢断定,但我突然觉得,不应该再胡乱踩它们一脚了。我于是小心翼翼地沿着墙根走到了围墙边。这么早的去惊动守门人是不好的,我也学学思笑的不轨行为,越墙而出。老校长也用不着找了,今天他和我讲话时也都装出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找他也没有什么价值。
  我抬头望去,一勾弯月已经悬在了山的弯曲处,那山在淡淡的雾气笼罩下,影影绰绰的,像庞大无比的怪兽,那月亮就像要被它吞下去似的。而湛蓝的天空中却霞光千道,红云万朵。这时思笑在哪里呢?他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呢?我不断的自问自答,自己假设,自己推翻。算了吧,这样的推断毫无意义。无论有怎样的结局,乐思笑都已经做了他想做的事、做了他该做的事。他已经误入了藕花深处,就不能不惊起一片鸥鹭,这恐怕就是他言行的意义所在吧。这本书到这里还不能结束,而我的路还正长哩,想着,想着,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三十四
  从乐思笑的学校回来之后,知道公安局已经发了对乐思笑的通辑令。通辑令是这样表述的:乐思笑在和石海金的搏斗中用酒瓶砸死石海金,负罪在逃。我常常为这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担心,但总没有收到他的来信。我不时翻看他的《藕花深处》,文笔实在令人惊叹。我在网上搜索,已经有两本书书名都是《藕花深处》,我想改书名为《小镇风云录》,可是又无法和他联系。
  就这样,盼啊盼,等啊等,经常在梦里见到他,还是风度翩翩的,就是忘了问他现在住在哪里,生活怎样。每逢教师节,过年,我都要在心里默默祝福他平安。
  真是天遂人愿,我竟然又见到他了。在崇山峻岭中,四周云雾飘渺,我见乐思笑和谢春红从山峰上飘然而来,我赶忙迎上前去,可他们却若即若离的,总是握不住手。我说:“你们让我找得好苦!你们住在哪里呢?”他们正笑盈盈地要回答,这时三眼蜂带着一队人,手里都拿着长刀。我立即高喊:“思笑,快跑!”三眼蜂嘴里还直嚷:“龚尔,敢包庇杀人犯!”举起大刀向我迎面砍来,我吓得大叫一声“啊呀!”一惊而醒,原来是南柯一梦。我妻子说:“你叫什么!”我说,我又梦见思笑了。
  我早晨起来,正好又是一个星期天。我想写一首梦见思笑的诗,想来想去,都不如杜甫的《梦李白二首》切意,于是我凄然地翻开《钱注杜诗》读起《梦李白二首》来: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
  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
  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
  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这首首除了“白首”、“将老”之外,都能表达我的情怀。思笑呀,逃亡的里子,不知如何过啊!
  就在这样焦急的等待中过了五年,到了2004年春天的一个星期天,我去市场买了20个鸡蛋,我已经有了孩子,已经三岁了,我一手牵孩子,一手提鸡蛋,进校门时,门卫说:“龚老师,有挂号信,请签字。”谁会给我来挂号信呢?我去签了字,接过信一看,信封上熟悉的字,乐思笑的!可信封下面的签名分明是“常剑锋”。我可没有这个名字的熟人,不敢在门卫处拆开,放进鸡蛋袋里,牵着孩子,匆匆回到宿舍里,关上门,让孩子玩积木,用小剪刀剪开信封口,掏出信纸,厚厚的。我一打开,里面竟有一张照片,左边是乐思笑,白衬衫,蓝布裤,铮亮的皮鞋;右边是谢春红,长发、金项圈、红色连衣裙;谢春红还怀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穿得花枝招展,都是喜笑颜开的。我简直比涨了三级工资还高兴。我放好照片,立即看信。信相当的长。整个的信是这样的:
  “龚尔兄:
  先问安好!完全用不着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的形象不时又涌上心头。但一直不好给兄写信,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怕连累你,因为你如果知道了“罪犯”住在哪里,又不去报告,那不是包庇罪么?说实话,我并不怕坐牢,当然也不想坐牢。我已经联系好了秋荷,她写信告诉我,‘思笑老师,你不仅是见义勇为、为民除害;而且从法律角度说,三眼蜂正在实施犯罪,以他的势力,他完全可能把你置之死地;如果不坚决制止,他立即就要祸害许多人、夺去你的生命。因此,你这完全是正当防卫。我和一个老律师辩论过,他认为是防卫过当,我认为是适当防卫,当时的环境就是你死我活的问题,虽然并没有动刀枪。我已经把我的意见转告了集平县人民法院。’我怕黑社会的知道了我的行踪,会来追杀,人要是不断地躲仇家,到处搬,到处逃,那也不是滋味。现在好了,到处的打黑除恶都大见成效了,我相信集平县也不会例外吧。”
  这一点还真让乐思笑猜中了。自从他逃跑之后,小镇连续几天都不得安宁。三眼蜂的部下,为他们头子的一命乌呼开了追悼大会,全县的鞭炮都被他们买光了,送葬的小车就有一里路长。他们办完丧事,就来小镇闹事。三眼蜂的兄弟外号叫“三不全”,是黑社会的老二。在黑社会还没有形成气候的时候,他去吃屠户们的黑钱,被屠户们奋起反抗,割掉了左耳,戳瞎了右眼,宰断了右手,因此有了“三不全”的外号。他带领四十多个打手,包了一辆大汽车,杀气腾腾地包围了镇派出所。魏安国所长看他们来势汹汹,就紧闭了大门。三不全狂吼道:“识相的,快交出杀人犯乐思笑,敢说一个不字,就别怪我使横动粗!”魏安国站在墙头说:“包围镇派出所,你们想想,属于什么性质!事情做来过了头,就叫做自掘坟墓!你胆敢冲击派出所,我就敢于开枪保卫!”书记镇长向县公安局求援,调来了一个武警中队,对峙了半天,三不全见占不了便宜,开着车子跑了。等武警中队回县后,他们又去围攻学校。学校得到了派出所的通知,老校长组织师生保卫学校,工友师生在校门口手执器械严阵以待,他们也就是四十来个人,看见学校师生近两千人在校门口怒目相向,只得灰溜溜地跑了。他们跑到镇上,砸了OK厅,杀死了曹老板,砸了鲜丽柔饭店,才扬长而去。
  小镇派出所马上报告了县公安局。三不全在回县城的路上,就被武警中队挡获,全部押进了公安局。后来经过将近一年的调查取证,三眼蜂的这股黑恶势力被彻底粉碎了。我得把这些情况告诉乐思笑,让他回来投案自首。
  乐思笑在信中写道:
  “幸好我有点积蓄,在我的亲戚家找到谢春红之后,为了逃生,我们远走他乡,几经辗转到了云南。在黑市上搞了假身份证,假文凭,我的名字是常剑锋,谢春红的名字是柳絮,我们租住在城郊的一户农民家里。我特别要告诉你的是,我在这里竟然遇见了秀英儿的母亲。我们就租住在她的家里。说起来,还满复杂的呢。事情是这样的:
  “我到了一个小县城,群山环绕;大坡的半中腰,一个不足一平方公里的小坝子,就是县城。这里看出去,四面八方都是翠峰点点,云雾缭绕,一天到晚都是松涛阵阵,凉风习习。我们先在县城唯一的旅馆县政府招待所住下了,然后找房子。我和春红商量,最安全的莫过于城乡结合部。那里人员复杂,便于隐藏。一天,吃过早饭,我们从旅店出来,沿着颠缅公路向西走,不到两里路,有一个烈士陵园,远远的就能看见苍松翠柏。旁边有一间盖着木瓦片的房子,很大,除了正房有四间外,东厢房有三间,西厢房也是三间。院子里整齐地码着几堆烧柴,只见着一个腿有些跛的大嫂,看样子,只有四十多岁。我们便进了院子,并没有狗,却有不少猪的叫声,大嫂看见我们进去了,就问:“同志,做松?”这可是标准的云南话,就是“做什么”的意思。最令我惊奇的是,她的长相和说话的声音,和秀英儿一模一样。我说:“大嫂好,我们是从四川来的,想租住你们家,可得?”“可得”也是云南话,是向秀英儿学的,就是‘要不要得,行不行’的意思。”大嫂打量了我们几眼,问:“做松的?”我说:“可以教书,也可以教歌。”大嫂说:“唱我听听,该得?”我说:“行。”我就给她唱了《五朵金花》里的插曲《蝴蝶泉边》,大嫂竟然也跟着哼起来了。“行,就在我家里住,我家里很宽,我最喜欢唱歌,男人晚上才回来,你们明天就搬来。”我说:“不和大哥商量一下?”她说:“他会同意的。”我问她的姓名,她犹豫了一下说:“就喊我林巧玉吧。”
  我们谢过,告别了林嫂,回到县政府招待所,商量了一阵,为了把稳,在饭店吃过晚饭,我们又散步到了林嫂家,这时他的男人,也在家里了。五十来岁,手粗脚大,身体健壮,见我们进了院子,立即招呼我们到火塘边,让我们坐在小椅子上,给我们烤罐儿茶喝。这是我们都没有经历过的,我得给你详细介绍一下:
  火塘是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圆形浅坑,里面已经积满了木炭灰,四周放着三五把小竹椅,中间放着一个环形的三足铁锅枕。大哥先拿起旁边的一把小茶壶,到水缸旁用葫芦瓢舀满了水,放在锅枕上,再把一个小茶罐,比拳头大不了多少,有把的,放在火塘里。此后,用火钳在灰里一拨,放上木柴,用吹火筒一吹,火就燃起来了。他在茶罐里放上一小把茶叶,用火钳夹着,在旁边烤。直烤到茶叶冒烟,有了一股清香味,这时水也开了,就把开水倒入茶罐里,只听‘许许’响,茶罐里冒出白泡,等白泡散了,便倒入小茶杯中,那种茶杯,和小酒杯差不多大。大哥一人递给我们一杯,我双手接在手中,慢慢品尝,清香满嘴,妙不可言。这种烹茶喝茶的过程,苏东坡写了一首诗《汲江煎茶》:
  活水还须活火烹,自临钓石取深清:大瓢贮月归春罋,小杓分江入夜瓶。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枯肠未易禁三碗,坐听荒城长短更。
  雪乳,就是加入白开水后翻起的泡沫,松风,就是水入烤茶罐的声音。以前看不懂这首诗,现在,全懂了。——我们吃完之后,大哥又把开水倒入茶罐,倒出来的茶,一样香美。我问:“大哥贵姓?”他说:“免贵,曾永福。”“家里有多少人?”“我们俩口儿吃饱了,全家就吃饱了。欢迎你们来住。干脆今晚就来,床和席子都有。”于是,当晚我们就住进了曾家。他们俩口儿住正房,我们住东间。西间喂有一群猪羊。”
  “也算我的运气好吧。烈士陵园往西一里多路,就是一所小学,在一个小坝子上,四周都是水田和芒果树。往东两里多路,就是一所中学,有初中还有高中,坐落在半山坡上,背后就是高高的松毛山。正好他们都要差语文教师,我们都用假文凭、经过试讲应聘上了。试讲时,谢春红很害怕,由我教她怎样备课、怎样讲,怎样板书。她的领悟能力很强,试讲的时候,我也去听了,还真像那么回事。这里的师资力量不强,我的才华逐渐显露,教了半年初中,就调去教高三。还让我当着一个班的班主任。师生们对我都很信任。这里的工资,比我们集平县高得多,我现在的月工资是4880元。春红是2900元。
  我放学回家时,差不多又给曾、林老俩口买点吃的用的,酒呀,卤鸭子呀,炒花生呀,星期六晚上,我们就在一起喝酒。大家关系融洽,和亲兄弟、亲姊妹一样。有一个国庆大假,我和大哥上山砍柴,他忽然指着一座山峰说:“我就在那山下,捡着你大嫂的。”我问:“是怎么回事。”他说:“你我兄弟,没有什么隐瞒的。我就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人,一家八口。解放初,我父亲当的人民政府的乡长,我当时只有1岁多,因为被蛇咬伤了,被母亲带到外婆家治疗去了,回到家里一看,院子里躺着六具尸体。除了我们娘母俩,都被残匪杀死了。政府、公安、村干部闻讯来掩埋了父兄嫂侄后,母亲因为受刺激太大,得了神经病,出门去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我成了孤儿,吃东家吃西家的长大。好在我自己有房子,长大后就自己过,打打猎,打打柴,种种地,48岁了,还是单身。那还是1992年,也是国庆节前后,我去东山打猎。走到崖下,见头上的树子上,怎么挂着女人穿的衣服的布条,我走到树下一看,下面竟仰面躺着一个人,我走拢一看,是女的,我凑近鼻孔一挨,还有一口气,我的外婆是著名的草药医生,已经80多岁了,上山越岭比你还行,我跑步去把外婆找来,就在山上敷药,然后外婆和我一起,把她抬回了家。医好后,我们就成了家,因为是这样的巧,我们就叫她林巧玉。她本来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怎么会滚下悬崖,她完全不知道。”
  离奇。我继续往下看。只见信上写道:“我可以断定了,这就是秀英儿的母亲。幸亏那根树子救了她的命。这样的深山老林,常有虎豹出入,押解的人也许并没有仔细搜查,也许怕承担责任,就这样不了了之了。但是,我看林巧玉,那么的活泼,不像失去了记忆的人,而是有意隐瞒。”
  为此,我专门买了数码相机,给她拍了一张照片,给秀英儿寄去了,我在信中把我的近况说了,请她辨认,如果真是她的母亲,就请她悄悄来此地团聚,就在这边安家。半月之后,秀英儿给我发来了短信,她已经住进了这个县政府招待所。第二天,是星期三,我和谢春红都特意向学校请了一天假,把秀英儿接进了曾家。
  我故意没有和曾、林夫妇商量,我让谢春红陪着秀英儿缓缓在后走,我先进门喊:林嫂,来客人啦!林巧玉一出来,我赶忙大声喊道:“秀英儿,秀英儿,你好啊!”林巧玉一听“秀英儿”三个字,身上像触电似的,一抖,迟疑地看着来人,秀英已经快步上前,抱住了林巧玉,声泪俱下:“妈妈……”林巧玉没有精神准备,只顾嚷,‘这不是做梦吧?这不是做梦吧?’她还伸出自己的手来咬。我说:“不用怀疑了,这就是你的秀英儿。”曾大哥出来看见这个情景,也惊诧莫名。我说:“都到火塘边坐下,由我来解开这个谜底。”林巧玉擦干眼泪,仔细地看着秀英儿:“这真是我的女儿!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的?”我给曾大哥说:“大哥,你自己仔细看看,她们长得像不像?”曾永福仔细看着,说:“完全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我又有这么大个女儿,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说,‘我把秀英儿的故事,给大家讲一遍,你们听听,有没有什么疏漏’。我于是讲起了她们家的前半段故事。在座的,人人都泪如雨下。林巧玉哭得天昏地暗,抽泣了半天,才说:“只有一点你是不知道的,我受不了这种生离死别的折磨,心想干脆一了百了,一死了之。谁知我跳下崖时,落在一棵树上,才没有丧命,被曾哥和外婆救活了。我怕我杀夫的情节被他们知道,不放心我,所以,什么也没有说。这样,曾永福,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去告我,还是继续做夫妻,由你的便。”
  曾永福说:‘法了法,情了情,这样的坏蛋,我也会一刀宰了他!’从此,秀英儿母子团聚,我和谢春红有了孩子,她就给我领小孩,我不断地教她学文化,她也很聪明,准备再等几年,我的孩子大了,支持她办一个幼儿园。我还可以介绍几个有文化的姊妹来这边工作。
  我就准备这样地在这里过下去了。我也不准备去自首,我相信集平县公安局,也不会刻意抓我,过去了的事,只能任人去评说了。
  我看完信,立即回了信,支持他的选择,并建议把《藕花深处》改名为《小镇风云录》,署名为“龚尔思笑”,他回信同意了,最近发现了起点中文网,于是把《小镇风云录》发到了网上。(10)
  (全文完)于2012年5月12日
  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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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7-20 07:55:53 | 显示全部楼层
好长。抽空慢慢来欣赏!
 楼主| 发表于 2014-8-17 09:03:14 | 显示全部楼层
谢倦客鼓励,问好向一,这是一部长篇小说。
发表于 2014-8-17 19:45:09 | 显示全部楼层
再读!问好!一次读一点!
 楼主| 发表于 2014-8-21 18:10:09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向学兄关注,问好祝安!
发表于 2014-8-28 11:30:22 | 显示全部楼层
廖向希 发表于 2014-8-21 10:10
谢谢向学兄关注,问好祝安!

征得原著者的同意,小说栏目浓重推出廖向希先生的力作——《藕花深处修订版》电子书。这本书与其说是一部小说毋宁说是一部纪实,
或时下称之为非虚构类的作品。作者满怀同情地,将笔触深入到一个在特殊时代中产生的特殊群体中。用第一人称的眼光,采用散点透视的
手法,对这一群体生活、情感进行了深入细致的报道。
     同样出自浅水污泥之中,但作者笔下的每一个人物都有其特别不同人生际遇。她们的不同际遇和身世折射出她们所处的那个时代、值得让
所有的人去深思去反省。
当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同时,却有一部分人跌入了深渊,甚至跌入了污泥秽水之中!
       她们不是天生的下贱,她们中的很多人都曾努力地试图在那污泥秽水中保持如红藕一样的清白,但让人伤心的是:她们的这种努力往往
是徒劳的,因此她们的命运更值得同情值得关注。作者,还在书中塑造了一位护花使者,其实,这仅仅是著者的善良愿望而已。那摇曳挣扎
在藕塘中的娇红的命运岂是能靠乐思笑般的侠士倾一己之力就可以改变的吗?
       所以编者请读者们也把眼光投向那藕花深处,对于这一至今还存的群体给以关注。以期找到一个重根本上消除这种现象,重而拯救出这
个群体的方法和力量。
       我想这也是本书作者的真正初衷!倦客谨一小诗一首作为对本书读后的感受:


横塘望处恨悠悠,浪蝶狂蜂铸怨愁。
红藕香残谁与诉?廖公捉笔记春秋。

发表于 2014-8-31 08:55:53 | 显示全部楼层
祝贺廖兄电子书上线!感谢倦客的精心制作。有空来慢慢阅读。问好!
发表于 2014-11-19 11:31:08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好。好作品。
 楼主| 发表于 2015-1-15 22:41:37 | 显示全部楼层
谢卜舒雅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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